“你!”
“行了!”夏言厉声打断,皱眉看向宁致远。
宁致远极尊重夏言,口中剑到底没射出,“咚”一声坐回圈椅,抬手揉着心口。
做大明朝的户部尚书太他娘憋气了!
是宁致远不想折吗?!
那是根本就没有他们说的东西!
宁致远对面坐着刑部尚书冯天驭,冯天驭低声关切问道,
“宁大人没事吧。”
宁致远摆摆手。
冯天驭还想说什么,又不宜在此处开口。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宁致远和何鳌势同水火,为何陛下仍要把这二人置于阁内?因宁、何二位堂官的关系搅得户、工两部官员互相看不对眼,前日在春水楼还发生两部官员拳脚相加,惹得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亲自来抚平的闹剧。
夏言看向何鳌,
“致远有自己的难处,能发出这钱谁不发?说到底不还是没钱吗?他是户部尚书,你是工部尚书,但在内阁全是阁员,别什么都扯到户部、工部。怎么?还要纠集两部官员茬架?!”
何鳌势不如夏言,低头道:“知道了,夏阁老。”
内阁例会每隔几日夏言就要给二人平事,闹得好不烦躁。
深吸口气,夏言再问,
“漆和碳够数吗?”
宁致远脱口而出:“够发京官的,恐怕需要额外掺点米。”
闻言,其余阁员心中了然,宁致远自己也想过这法子。
“你不是说拿不出米了?”翟銮问道。
宁致远叹道:“漆和碳想换成粮还要中间转一道,官员全拿着漆、碳去卖,一股脑这么多涌入市易司,这玩意恐怕掉价。已三个月没发饷了,先每人给出几天裹腹的,最起码,撑到他们卖出去。”
“这话说的是。”一直不言语的礼部尚书严嵩点点头。
“夏阁老,”宁致远看向夏言,“仓内肯定调不出粮了,不如找商贾赊些粮食,先应个急...”
“不行。”
翟銮立刻打断。
“士农工商,分门别类。朝廷去找商贾借粮,实在说不过去。”
“偷着借呢?”冯天驭问道,发不出饷来都急。
翟銮苦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怎么买都要传出去。”
宁致远见夏言不作声,继续道,
“那只能朝外省借了。”
是郝师爷告诉夏言的法子。
“秋漕在即,找各省调粮,他们本省官员的俸禄就发不出来了,”宁致远生出急火,嗓音嘶哑,“我们只能在秋漕上找补,把这当成预支粮,支我们粮的省,支了多少粮,秋漕按规制减去多少。”
何鳌呵呵一笑:“先支多少,后少交多少,一进一出都是一个数,各省何苦先借粮呢?宁大人行事风格与做人一般,不愧是小貔貅。”
何鳌话糙理不糙。
宁致远的法子,按道理来说应是外省前头借了多少,后头要上贡的漕粮成倍数去扣,粮食在哪都紧,如此人家才能出借。
可他一进一去,一点利没有,谁能借给他?
刘天和开口:“是有些说不过去。”
宁致远憋气,难处摆在面上,
“诸位大人,秋漕这么调已经是补不上亏空了,现在仓粮尽空,国库亏空三百万两银子。多少事还在账面上挂着,先说近的,宫里尚衣监采购回来这账还要支出。实际亏空等到年底一算,最少七百五十万两!
谁不知道给外省政策更好,可秋漕若再少,国库又该如何腾挪?将心比心啊!”
七百五十万两一出,谁都不言语了。
不过,谁都看出,宁致远已被逼到绝路。
何鳌把后背往圈椅上一靠,心中已有成算。
夏言沉吟片刻,
“先写道揭帖吧。”
翟銮润墨提笔,又一顿,
“夏阁老,是写漆、碳折俸,还是漆、碳、粮折俸?”
“漆、碳、粮。”
......
永寿宫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
秉一真人陶仲文手托铁书,为嘉靖朗声诵读,
“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
“黄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无世在下。”
“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读到绝地天通时,嘉靖闭合的龙眸缝隙滚出热泪。
陶仲文见状,忙止住声音。
“以前是人和神住在一起,神能下界,人也能上界,自绝地天通后,这条上界的路...没了。天与地离着越来越远。每听到这四个字,朕总是心里难受。”
嘉靖抬起衣袖擦了擦泪痕。
陶仲文回道:“绝地天通。神界和人间没了感应,故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能天人感应者唯天子也,天子是下界的神。有陛下在,就不算是绝地天通。”
陶仲文知识都学杂了,胡扯一通,却能自圆其说,说得嘉靖心花怒放。
嘉靖心中欢喜,面上不动声色,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原来是这个意思?”
“是。”陶仲文眼都不眨,“陛下有所不知,本朝太祖、成祖皆有天人感应。”
“竟有此事?”嘉靖身子前倾,警告道,“不可打诳语。”
“臣不敢打诳语。本朝太祖皇帝出身微末,终成大业,是受命于天。时有统、嗣之争,在臣看来,太祖提三尺剑平天下之功业,不在统、不在嗣,而在于德。
本朝有太祖、成祖,开天辟地为祖,陛下现在所做何尝不是开天辟地的功业,又何尝...”
“住口!”
嘉靖怒喝一声。
良久,缓声道,
“朕的功业如何与太祖、成祖相比?”
陶仲文在嘉靖身边瞅着清楚。
人家朱棣最开始的庙号是太宗,不也改为成祖了吗?
太宗意味着乘继太祖基业,捋下来是一根叶脉的。
把朱棣改成祖,意味着其另开了一根叶脉,朱棣以降的皇帝都是朱棣这脉的,相比于对太祖朱元璋,这些皇帝与朱棣更有“亲亲”之义。
太祖陵在南京应天府,成祖陵在北京顺天府。嘉靖借题发挥,把朱棣完全扯出本来的支脉,要是百十年后,嘉靖下去见到了朱棣,光是凭这一件事,朱棣都要恨死嘉靖。
陶仲文这回总算搔到嘉靖痒处。
嘉靖又要说什么,感应到司礼监太监陈洪候在殿外,
“叫他进来。”
陶仲文应了声,趁机藏了藏胡子里的胡夹,走到宫门外招呼陈洪进去。
“陈公公,陛下唤您。”
陈洪不知在宫外等了多久,对着陶仲文打一拱,拿着烫手的揭帖走入宫内。
“万岁爷,是今日内阁议过的揭帖。”
嘉靖乜着眼看陈洪,
“朕不是说你入宫不用通报吗?还在宫外等着做什么?”
第六十一章:奉高之器,譬诸泛滥
不能会圣上意就是有罪,司礼监陈洪一味认错,
“万岁爷,是奴婢错了。”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整日脑子糊涂没个对的时候,给朕择出的折子又如何能对?”
嘉靖不看揭帖,只看着司礼监大珰陈洪。
陈洪顷刻面汗如浆。
“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说罢,嘉靖停了会,不见陈洪会意,嗤笑一声,
“装腔作势。
朕还以为你在内书堂学会多少学问,叫别人知道你乐意读书和真把书读明白是两回事,回去翻书查查,朕说的是什么事。”
“是...万岁爷。”如嘉靖所言,陈洪的学问都是入宫后从内书堂学的,虽勤学苦读,学问依然照别人差一大截。
“还站着做什么?要朕留你进食吗?退下!”
陈洪怔忡。
青黄曳衫内夹着的揭帖还没抽出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嘉靖悠然闭上眼,擎起鎜杵,“铛”一声击在铜鎜上,再不理陈洪。
陈洪心里火急火燎,最后没办法,只能躬身退下。
嘉靖眼皮揭开一条缝,偷瞄陈洪,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
工部值房
营缮清吏司主事严世蕃,提起纻丝朝服袖子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再把手按在身前黄蓝交杂的鹭鸶补子上,
“你们以为我活得容易?三个月没发俸,我啃了三个月的糊饼!那他娘的叫一个硬啊!你们还不信?来,看看,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