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起来。”陈洪看向一众小太监,小太监们偷瞄钱公公,更不敢得罪大牌子,纷纷起身。
陈洪淡淡道:“只有万岁爷值得咱们跪,其余有什么可跪的?折子等会再捡,进来食些冰吧。”
“是,陈大人。”
小太监们趟过小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值房,见提督太监立着不动,陈洪笑道,
“钱公公,你也来啊。”
“是...”
十几个太监走入大牌子值房,这值房算是司礼监内唯一能坐人的地方。入眼是一大木桶的冰块,宫内有专门制冰的匠署,更有专门存放的冰窖,不过像眼前品相如此好到毫无杂质的冰块,制作存放成本可不低。
承冰木桶后是一片大炕,炕上随手放着四五道折子,这几道折子是搜山检海拎出来送进宫内给万岁爷批硃的,再往上头挂着的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
陈洪坐在炕上,捡起一道折子,
“你们自己拿着吃,不必给我节省,我看会儿折子。”
几个太监不敢动,钱公公还没拿呢。钱公公心中烦躁,伸手在木桶里抓出几块冰,陈洪瞟一眼钱公公。
见提督太监钱公公拿了,其余小太监才敢动,每人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啧...”
值房内诸太监肃住,口中冰块再不敢嚼了,生怕弄出声响,任由冰块黏在舌头上化开,吃冰比不吃冰难受!这遭的什么罪?!
陈洪全神贯注在这道折子上。
这道折子是河南省藩台、臬台、各知府齐上。
河南已旱死人了!
类似的折子不止一道,河南省的不止一道,其他省的更不止一道!
其余山东、山西、河北各省没比河南好多少!
更有“十年九旱”的陕西,因它年年旱着,朝廷早不管它们了,只记住哪省报旱了,准有陕西一个,到时随便批点款子都能令他们感恩戴德。
但是,
哪怕身在紫禁城,被冰桶冒出来的凉气扑在脸上,司礼监大牌子陈洪仍能听到各省的悲呼!
“这道折子是谁挑出来的?”
陈洪把折子抬了抬,叫诸太监看清楚。
趁着这气口,几个太监忙把口中的冰块咽进嗓子眼。
有四品太监应道:“陈大人,是下官拣选的。”
司礼监最难做的事当属分出该送的折子送到万岁爷面前,陈洪心思全花费在了这事上。
嘉靖正逢新置宫殿的大喜,若是呈上这道折子,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为何挑出这道?”
四品太监哑声道:“大人,这道是最能入眼的了。”
陈洪怔愣。
若是呈上去,就只能呈这道。
或,直接不呈,把这道折子压下去!但不让万岁爷看到,这事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去做事吧。”
“是。”诸位太监巴不得赶紧走,出去晒着也比在这强。心想着幸好自己不是掌印太监,也不必担最大的责任,不做决定总比做决定轻松。
陈洪用包着黄绢的闭口一侧磕打炕沿,磕打几下后,陈洪下定决心,把折子塞到被褥下,将余下几道折子拢好,起身向西苑而去。
......
郝师爷为夏言定出三件事。
王杲必死。
李如圭不会死。
工部尚书人选早已定下。
还差一件事郝师爷心里没个准数,
那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的人选。
大明朝权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表面上吏部为六部之首,就枢机权要而言,最重的无疑为户部。
司礼监头上有云,内阁却没有。
内阁别说是云,连个歇脚的值房片瓦不剩。
日头毫无遮掩的直直烤下来。
但内阁却没有一丝热气。
阁内仅剩下了三人。
夏言,翟銮,刘天和。
哪怕是经历过无数内阁例会的常青树翟銮,也没见过人员如此稀薄的时候。
戏台子有人走下去,就会有人走上来。
有人如王杲厌倦了权力,就会有人开始迷恋上权力。
三人相顾无言。
皇城内外对采木案有无数猜测,反正在别人口中,李如圭、何鳌、宁致远死了个遍,距离最近的官员们甚至开始臆想某个大员轰然倒塌后带来的好处讨论此案者无不带着些许窃喜,仿佛已是一潭死水,只要能弄出点响,甭管是什么响儿,都成。
但是,
没人想到,在采木案之前,户部尚书先倒了!
王杲致仕折子一递,弹劾他的折子如开闸放水,夏言宝奁内关于王杲在非盐区盐里掺沙的杀招还没等祭出,相同内容的折子早已铺天盖地。
原来人人知道这事啊!
不知王杲递上折子时是存的什么心思,一心赴死,还是想乞饶出一条活路。
嘉靖一早叫司礼监分出几道弹劾王杲的折子送到内阁。
嘉靖能稍微容忍蠢笨,但绝无法忍受听话之人又变得不听话。
看向这几道弹劾折子,夏言道,
“我就不看了,你们看。”
翟銮摇头:“我也不看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随意翻动两下,连没带牙牌都成为一条弹劾王杲的罪名了。
刘天和道:“李尚书不掏钱被弹劾,王杲掏钱也要被弹劾,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被弹劾。”
三人心中苦笑,胸闷得很。
“礼、户、工三部尚书空着,刑部尚书未入阁,只剩你我三人。”翟銮喃喃道。
权力出现了巨大真空。
夏言道:“既然是陛下发给内阁的,我们整好一份揭帖,以内阁名义再呈给陛下朱批吧。仲鸣,你写吧。”
“好。”翟銮提起袖子润笔。
夏言继续道:“这份刑部尚书冯天驭的折子,我们再原封不动交到司礼监,如何?”
翟銮事无不允。
兵部尚书刘天和沉吟片刻,体悟到夏言为官手段的老辣,敬佩道:“附议。”
人少是非也少,这三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翟、刘二人以夏言马首是瞻,内阁诸事没什么争论的,皆是一把过。
转眼就处理到最后一道折子,甚至没用上往日内阁例会三分之一的时间。
最后一道折子与其他折子画风截然不同。
是一份来自李如圭老家澧州的邸报!
邸报写着澧州百姓生纯酪之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通人和。
极尽溢美之词。
刘天和见到这份邸报,
终于得以一窥天机,惊呼道,
“夏阁老!竟是!”
......
刑部尚书冯天驭颤颤巍巍跟在飞鱼服后。
冯天驭不知道自己犯什么事,竟惊动锦衣卫带他!
正要张嘴问,却发现不是往诏狱方向走而是去西苑,冯天驭身子一轻,偷抹了把脸上的汗珠。
带路的锦衣卫在入西苑的甬道前一停,颇为友善对冯天驭说道,
“冯大人请。”
这更让冯天驭心中安稳七八分!
想到内阁一下空出了三个缺,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冯天驭被太监接手,一路引进永寿宫内,
“陛下在等您。”
“多谢公公。”冯天驭深吸口气,抬脚走入宫内。
冷!
这是冯天驭入宫的第一感觉!
外面的世界水蒸火烤!永寿宫内却冷得跟死了人一般!
冯大人是第一次踩在绘着双龙戏珠的栽绒毯子上,每一步走得极小心,余光扫到司礼监大牌子、号称“内相”的陈洪跪在一旁,冯天驭目不敢斜视,低头走到毯子尽头。毯子边缘装饰是各种蓝色叠在一起的海水江崖纹,冯天驭吓了一跳,脚尖缩在海水江崖后,生怕一步不慎跌下去!
“冯天驭。”
这声音冯天驭听得陌生,转瞬想起来。
“臣冯天驭拜见陛下!”
“天驭,这名字取得不错,你爹要是给你取驭天倒麻烦了,呵呵。”
金蟾宽屏后传来淡淡笑声。
嘉靖这笑话讲的,除了自己没人敢笑!
笑罢,嘉靖问道,
“朕在罚那狗奴才,找你来说话,你若是嫌他在这碍事,朕让他滚出去。”
冯天驭头摇得像拨浪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