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再抬头时,嘉靖已脱下道袍,只留素白的内衬。
“朕的这些话不是责备你。”嘉靖缓缓开口,“在朕看来,你严嵩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
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臣愧不敢当!”
嘉靖没头没尾的说完最后一句话,
“李如圭厉害啊。”
严嵩默默退到案几前,轻手轻脚束着身子重新抄完道藏,足抄了一个时辰,随后又对着嘉靖行礼,退去。
返回府中,严世蕃早已等候多时,
“爹!陛下都说什么了?”
严嵩唤来两个侍女,侍女跪在地上用身子帮严嵩从膝盖开始暖。严胖子早见怪不怪,甚至没分给一个眼神。
“陛下说...”
严世蕃手搓银制的“衡”,听得入神。
......
今日奇也,怪也,不仅一件。
夏言没在夏府见郝仁,反而带着我们的郝师爷来濠州馆下馆子。
自宣德楼出了偌大一档子事,虽已重新开业,但生意大不如前,客源被濠州会馆吸走一大半。
夏阁老有钱,带郝师爷直上二楼的天字号房间。
屋内名贵字画不必多言,桌椅板凳全用得是金丝楠木,这不仅是濠州馆财力的证明,更是权力的证明。
人家摆在这,就不怕你偷。
郝仁没少去宣德楼蹭饭,濠州会馆是头一回,郝师爷瞅着放在隔窗上的金制衡器喜欢得不行,撅着腚一顿摆弄。
“进之,看看你要吃什么。”
郝仁随口应了句:“都行,老爷,您定!”
小厮察言观色,听到这一老一小是主仆的关系,心生酸意,没见哪个老爷带自家下人来这地方吃饭!
“客官,你们就两个人吗?”
“对。”夏言道,“我想尝尝你们的五候鲭,其余酒菜,你替我点了。昨日有人来吃饭,欠你八两银子吧...”
“是您!”小厮惊声道。
吓得郝师爷一哆嗦,回头狠瞪了小厮一眼,
嘀咕道,
“咋咋呼呼的呢!”
小厮惊的说不出话,昨日他拿着户部尚书牙牌去夏府要钱,夏府门人入府禀报,没一会出来传话说,“明日有人会把钱送去。”小厮想着这么大的官总不能赖账吧,便回去了。
但打死他想不到,送钱的人竟是大明首揆夏言!
夏言分出八两银子:“他的饭钱,我的饭钱吃完另给你算。”
“是,是,客...大人!太爷!”
小厮又觉得太爷太小,改口叫成“太太爷”,随后似踩了棉花,腿上发软退出天字房。
夏言无奈的看向郝仁:“别弄那活不起的样,一出来就丢人现眼,你若想要,我回府送你一个。”
郝仁回道:“老爷,我得到它后,小玩意就没这么好了。”
“回来坐着!”
“行吧。”郝师爷坐到八仙桌前。
菜陆续在上,夏言便挑拣着不怕被听的事说,
“去刑部见过你那朋友了?”
“见过了,挺好。”
夏言呵呵一笑:“直接进去了?”
“是,老爷,只要是见采木案的人,都能随意进出刑部。”
“冯天驭这个刑部尚书做得...难怪迟迟没入阁。摸到党争二字,便开始牵藤扯蔓的拉,凭这几个官员能拉出来多少同党?怕是只钓到你一个。”
“我小鱼小虾,就算钓上,也会给我扔了。”
天字号上菜是快,几句话功夫,桌上已摆满。
郝仁皱眉道:“是现做的吗?”
“客官您这话说的,不是现做的还能怎么做?”
郝师爷一想也是。
“行,你去吧。”
小厮暗自咬牙,
你也是个下人,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的!
夏府没那么大的规矩,郝师爷又是个闲散人,二人边吃边说。
郝仁感叹:“老爷,李如圭到底和王杲说什么了?竟让他辞了户部尚书?”
夏言摇摇头:“我也不知他俩说了什么。你入京晚,不知王杲以前是何人,曾经他也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君子。”
郝仁暗自咋舌,
这官场太他妈邪了!
甭管是啥色的布,扔进大染缸里,全变成一个色!
“现在空出了一个户部尚书的位置,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这两个位置有多重要不必多言,老爷,我们该早做筹划了。”
郝仁吐出鱼刺,在他看来,王杲已是必死之人。
你可以做李如圭,也可以做王杲,但绝不能前头做王杲,后头又想做李如圭。
夏言分出五候鲭鱼腹那段,这一段用油浇过,呈金黄色,外面裹层菜,入口先是酥脆的菜香,紧接着是软嫩的鱼肉,纵使夏言天南海北都吃过,也鲜少吃这般奇膳。
“我听你说说。”
郝师爷回道:“老爷,现在说什么都不保准,所有事都打在一个结上,只有把这个结解开,才能边走边看。”
“你是说采木案?”
“对。或者说,是李如圭的生死。陛下杀李如圭的理由想找一千条就有一千条,想找一万条就有一万条,可不杀李如圭的理由呢,只有一条。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
大明穿破衣裳的人太多了,需要几个穿裘皮的人。”
夏言笑道:“这法子你在益都县用过。”
郝师爷嘿嘿一笑,起身,走到金制衡器旁,前面按大小摆放着数颗“权”,郝师爷拿起最小的那个。
啪嗒一声。
严世蕃随手将最大的“权”扔在衡器上。
郝师爷面前的金制衡器全压在右边。
严世蕃手旁的银制衡器全压在左边。
此时,彼地,
“谁能先猜到陛下的想法,谁就有了先机!”
两头猪异口同声道,
“老爷,李如圭绝不会死!”
“爹啊,李如圭一定会死!”
第五十一章: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南宋诗人陈与义入京待选,志得意发,写下“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此句揭开官场一理。
时也,命也。
运来天地皆同力,时运到了,什么都是顺的,什么都是好的。
宋朝国破山河,举国南渡避金兵锋芒,陈与义又写出“孤臣霜发三千丈”,词间再看不出“云与我俱东”的意气风发。
这片云再难随陈与义一路东行。
司礼监头顶上罩着一片云。
火辣的阳光被遮住大半,仍从云间透出的几缕,光这几缕照在身上就无比炙人。嘉靖二十年要比往年更早换上夏布,时节还没到三伏便热得发邪,不一会身上的夏布能拧成水来!
司礼监值房外空院内,密密麻麻摆满折子,十几个太监插在空隙中,连个挪动的地儿都没有。
“哎呦!你眼睛瞎啊!别往院里搬了!”
油头粉面的中年太监尖着嗓子朝院外喊。
几个小太监浑然不觉,仍捧着比人还高的折子往里进。
中年太监见状大怒:“你们耳朵塞驴毛了还是怎么着?!我说没地方了!去去去!”
顶大的日头烤得人心情焦躁,并非司礼监太监不愿意在值房内待着,值房内早被奏海淹没,塞得满满登登。
“啊?钱公公?您说什么?”
最前的太监想从手捧的折子中往旁边探出头,脖子刚往右一拧,保持了一路的重心不稳,折子噼啦啪啦掉落干净,后面的太监躲闪不急,一个传一个,折子洒一地。
“钱公公,这...”
中年太监气得脸色发绿。
司礼监提督太监勃然大怒,吓得一众小太监忙跪下,身如筛糠,
“你们这群狗奴才!”
“行了。”值房内传出一道威严的声音。
提督太监钱公公硬生生把粗口咽下。
陈洪从值房走出,院内烘烤得像大火炉,众人皆是能少穿就少穿,独陈洪头戴刚叉帽也不嫌热,不过陈洪身上穿的很好,是潮阳的上等软薄黄丝布。这位司礼监大珰皱眉看了钱公公一眼。
钱公公嘴角抽动。
富贵养人,陈洪年纪轻轻高居“内相”之位,举手投足挥舞生杀大权,俨然是皇城内的定盘星。
“你为提督太监,掌管诸司,这些皆是有品秩的属员佐官。谁是你奴才?你又是谁的主子?”
“内相”陈洪音调毫无起伏,一句话打得钱公公脊梁骨上的汗全干在背上。
提督太监钱公公是经历四代内相而不倒的老人,连嘉靖十年的大革员都没给他洗出去。嘉靖命搜查皇城内老弱病残、冒领缺额者,前后裁汰太监工匠一万五千人,瞅着像是个好政策,可嘉靖一朝就是有股子颠倒黑白的神力,此政策一出,俨然变成了一场宫内的大逃杀,出钱保位、往空位里塞人、清除异己...钱公公能在一轮轮的更新中站到现在,想必颇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