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他虽解了官身,却有调动本地官员的本事。一应大事小情,当地知府知县上门问讯,听过李如圭的话,澧州反倒是治的河晏风清。”
嘉靖又敲了下铜鎜。
后开口感叹道:“治一州的李如圭是比治一国的李如圭厉害啊。”
陆炳瞬解出两种意思。
一个是杀,一个是不杀。
此时不知嘉靖心中的衡,哪头放下的权更重些。
“对了,宁致远见李如圭都说什么了?”
陆炳如实道:“宁致远不应何鳌采木,确实是存着拐带到户部尚书王杲身上的意思,他想让李如圭复任...”
“贤士在野,宰相之过。大明朝没有宰相,那又是谁的过?”
“臣以为谁的过都不是,宁致远任青州知府多年,其与李如圭打断骨头连着筋,名为师生,实为党羽。李如圭一倒,宁致远见上进无望,无论如何也想把李如圭再扶起来。”
嘉靖摇摇头:“小鹿,这次是你看得浅了。”
“臣愚钝。”
嘉靖把鎜杵斜插回去,这插法和登闻鼓鼓槌的插法一个样,只不过,在嘉靖心中,铜鎜还会再响,登闻鼓则再也不会响了。
“结党营私,在别朝看是掉脑袋的大事,君王皇帝视之如洪水猛兽,一个私字便把结党之事说尽,实在有失偏颇。
唐朝有牛李党争,因二人私怨搅得朝堂一片乌烟瘴气,这叫营私。而在朕看来,结党不仅营私,尚有结党营公,宁致远觉得李如圭复任能为大明办好事,于是犯了错。
从澧州的事看,宁致远想的没错。李如圭有本事,那他想复任李如圭又有什么错呢?与给朕为国抡才没两样,这叫营公。
结党之事朕容得下,朕只看他们是存着一个私心还是一个公心罢了。朕还没到塞耳闭目的境地,若何鳌真规规矩矩采木,只靠一个宁致远能让整个山东省的官员撂挑子吗?宁致远还没这本事。”
嘉靖说话有条不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段话足说了一炷香功夫,陆炳定在那双腿发麻。嘉靖每一句话都应着一个定论,把选择摆出来,却又自己不选!
“朕求了一场雨,可朕如何不知,一场雨如何覆得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把他们全部移交到三法司吧,叫刑部去审。”
“是,陛下。”
“还有...李如圭回京,朕没要关他禁闭,他想见谁就去见谁,朕为避嫌,等采木案落定后再见他。”
陆炳躬身退下,司礼监大牌子陈洪早等在宫外,见陆炳退出后,扬起脸与陆炳问好。陆炳没理他,陈洪尴尬一笑,快步走入永寿宫内。
“万岁爷。”
“朕给你编了个青叶冠,你也戴上。”
陈洪见蒲团上方方正正摆了个青叶冠,青叶是新择的,还带有草木香。
“奴才这就戴上。”
陈洪跪行到蒲团前,低着头,两手捧起青叶冠放在头上。
“来,给朕看看。”
陈洪爬到炕下。
嘉靖甚是满意:“道法自然,连你这等阉货戴上朕做的顶冠都有个人样了。”
柔声后,面容一寒,
“事做完了吗?”
“是,万岁爷,已从山东各省运进京的杉木中取出了上千根。”
“足数吗?”嘉靖问道。
陈洪耳边尽是算筹的噼啪声,在司礼监纠集数百太监狂打几个时辰的算筹,让他有些耳鸣。
“万岁爷...”
“朕问你足以吗?”嘉靖今日心情不错。
“足数!”陈洪连连点头,“一根没少。”
“嗯,何鳌事虽然办得不体面,不过也算磕磕绊绊做成了,没枉费内阁的信任。”
陈洪心中暗道:
采木尚书是内阁呈着万岁爷的意思选的...采木案中涉及的山东省官员和京中派去的何鳌非你死我亡不可,可何鳌是万岁爷拣选,处置何鳌,不就是拐着弯骂万岁爷吗?
哪怕采木案一时没个着落,陈洪自诩已预见了结果。
“朕的仁寿宫用些差点的杉木就得,挑拣后留出好的,直接运去万寿山重建祖庙。唉,朕是不肖子孙,但列祖列宗会体谅朕的。”
“奴才这就去办。”
嘉靖闪身将金蟾宽屏完全掩上,回身走向几大摞道藏,捡起最上头的一本《洞玄经》,这本还带着墨臭味,许是新写没多久。
翻开《洞玄经》,上面第一行列着永乐,往下是洪熙、宣德、正统...一直排到了前朝正德。
永乐后标着“采金丝楠木佰万”。
因朱棣迁都北京,北京各处宫殿皆要新建置办。为建得与南直隶一样气派,永乐朝各省皆是日夜不息的采木运转,损耗的金丝楠木不计其数。
朱棣与徐氏合葬的长陵占尽万寿山的全部吉壤龙气、往后各处朱家皇陵加起来不如长陵一处气派。与此相同,朱棣以降的各家皇帝的采木数加起来不如朱棣一朝。
嘉靖攥紧《洞玄经》这页,他改朱棣为成祖,也是万寿山祖庙牌位摆在最上头的,说来说去,这祖庙还是给朱棣盖的。
等嘉靖回过神时,记着朱家皇帝们采木数的这页被抟成一团,甭管哪个皇帝各自采多少,现在也都分不清了。
嘉靖撕下这页,将《洞玄经》随手一扔,
淡淡道,
“活着用这么多,死了就别用了。”
......
刑部尚书冯天驭黑着脸从内书堂走出。
为让太监学文知义,别做个两眼抹黑、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宣德元年建制内书堂,以大学士为教习,专门用来培养有文化的太监。
深宫内闱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冯天驭嘴上不敢说,心中早已骂翻天。
六部尚书有五个入阁,独剩他一个。赐他兼着谨身殿大学士就好像给他找补,名头除听着威风,冯天驭说不出这差事有一处好的。
平时要在翰林院带庶吉士,定期还要去内书堂教太监,刑部更有一箩筐的事等他。
冯天驭安慰自己,最起码走进皇城门里了。他要从左顺门回刑部值房,路过内阁,瞟见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冯天驭再没法安慰自己。
同为六部尚书,怎就人比人判若云泥呢?
翊国公案刚晾透,转头又来个采木案,刑部尚书冯天驭避之不及,一时摸不准这案子该如何断,索性把烫手山芋先扔给内阁。想到内阁正因自己的折子吵得焦头烂额,冯天驭步伐轻快了几分。
内阁确实在为刑部的采木案发愁。
因严嵩被摘了官帽,现在内阁只剩下首辅夏言、次辅兵部尚书刘天和、阁员翟銮、阁员户部尚书王杲四人。
严嵩在与不在影响不大,内阁本来就成了夏阁老的一言堂。
翟銮瞟眼桌案上的刑部发文,
“治罪有《大明律》,若拿不准尚有《大诰》比对,找来内阁做什么?内阁还能帮他冯天驭断案吗?”
说着,翟銮把脚往桌案下面伸了伸。
翟銮这话说得溜光水滑,听着挑不出一点毛病。
是啊,一长串律法摆在那,比照着判就是了,来请示内阁做什么?
朝堂诸事真要如翟銮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这世道存着两套规矩,桌面上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规矩,桌面下是“能做不能说”的玩法。隔着桌板,两套规则各自运行。但桌面到底是吃饭的地儿,不能把桌底下的脚放到上面,你伸脚是舒坦了,别人的饭还吃不吃?
在场诸位大人心知肚明,采木案如何判,三法司说了不算,最后要看陛下的意思。
王杲对翟銮的中庸之道嗤之以鼻,又因采木案把李如圭牵扯进来,皱眉道:“翟阁老说话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若刑部能定,交到内阁做什么?”
夏言淡淡道:“先看看再说。”
夏言事先看过,故而递给下手阁员们通传。
这份文书最大的变化是,宁致远亲口承认与何鳌作对是为了党同伐异。
初看时,夏言便连连点头。
到底是国宝啊,真有手腕!
此事如“陆博”的十八面骰子,全在于从哪一面看。
宁致远若如实交代何鳌偷梁换柱的事,
死。
若说对抗采木尚书是免于劳民伤财云云,
也是个死。
何鳌把事情拐带到李如圭身上,反而让宁致远在斧钺钩叉间寻到一条活路,当然,最后能不能活不知道,总比十死无生要强。
有的罪名能背,有的罪名打死不能背,李如圭早把形势琢磨透了。
夏言思索之际,其余大员一目十行已都看过一遍,但谁也不先吱声。
“结党营私。”王杲忍不住恨恨道,“这罪名可大了。”
要有人巴不得李如圭死,王杲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刘天和轻飘飘回道:“是结党,还是营私,不是王大人一口就能断的,王大人真有这本事,刑部的案子交由你来断好了。”
王杲大嗓门刚要叫唤,看左右的位置全空着,气势顿时散去大半,重重“哼”一声再不言语。
“行了。”夏言皱眉喝道,“内阁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采木案涉及朝廷命官,如何审,怎么审,我们要议出个法子来。既然宁致远口供承认自己结党,那让刑部循着这条藤往上捋就是。”
说罢,也不等别人发表意见,夏言啪一下在刑部文书上盖好紫花大印,
“再给刑部发回去吧。”
......
严府
“爹,外头都闹翻天了,倒是您这山中宰相做得悠闲。”
严世蕃学他爹,自穿上工部官服后再不离身,别的皮再金贵有个屁用?哪赶得上这一套舒坦!
严家父子,父倚子之才,子恃父之势。能让严嵩听他那么多年话,严德球有看家的本事。例如棋盘街前头的大明门,只要让严胖子转着走一圈,糊弄了多少工事、缺了多少料,严胖子顷刻便知。所以他有了工部的官当,可谓是如虎添翼!
“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陶仲景为山中宰相。山中宰相我不配,倒是李如圭有几分像。”
严胖子齿寒:“李国宝名不虚传,对时势洞若观火,叫他刀劈斧砍出条生路!结党,啧啧,真厉害啊。”
狂傲如严胖子不禁如此感叹,让他静着想,他也能想出来,可置身于李如圭的险境能有如此应对,严胖子自诩做不到。做到这一步,光靠聪明不够,还需有数次腥风血雨后活下来的经验。
“爹,您说陛下现在...”
“住口!”严嵩猛地坐起,严世蕃忙捂上嘴,严嵩才躺回去,淡淡道,“寻到活路不一定就能走过去。李如圭是死是活我不管,他现在是一把火,谁要敢伸手,火准要燎上去,我倒要看夏言敢不敢伸手。”
“呵呵,”严胖子又犯老毛病,听谁说话都得先嗤笑一声再开口,“爹,夏言伸不伸手也是伸了,李如圭认了结党的罪名,只他和宁致远两个人不能叫结党吧...保不准,我们能直接用李如圭这步棋把夏言拽下来!”
第四十八章:山南水北
“用李如圭拉下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