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61节

  “我,我才不是为了自己,我不是...”宁致远眼泪成豆大,噼啪往下掉。

  李如圭剪手背对宁致远,颤声道,

  “你真是把我害死了。”

  ......

  高记牙行后堂

  “我就知道你的名茶不是那么好喝的!黄鼠狼给鸡拜年!”

  职方司主事杨博愤而起身,被郝师爷拉回来,

  “杨大人!杨兄!”

  “你喊我爹也不行!”

  “那喊爷爷呢?”

  杨博不可思议看向郝师爷,真心问道:“你要不要脸?”

  “哎呀,来来来,坐下说嘛,凡事都能谈的。”

  “你叫我!”杨博开口嗓门洪亮,忙压低声音,“你叫我带你去东厂探监?而且是山东那摘了几个大冠顶的采木案!你当我是谁?我他娘的才六品!”说到最后,杨博嗓门又压不住,比前头那句声还大。

  “咚咚咚。”后堂梨木门被敲响。

  郝师爷高声道:“知道了。”

  现在的牙行后堂俨然比高胡子寄宿时好上许多,置办束腰海南黄花梨八仙桌,搭配两对太师椅,茶具文宝皆备,有个正经谈事的样子。

  “我不去也成,不行你帮我找人带句话呢?”

  杨博抱臂道:“没门!我没这本事。对了,你咋不找吴承恩呢?他表哥是胡府尹。”

  “咳咳咳咳,找啊,怎么不找,都找找看嘛。”郝师爷眼睛瞅向别处。

  “哈哈哈,”杨博大笑,“准是胡府尹怕了你这大明门战神,让吴承恩离你远些。”

  “你别胡说啊。”郝师爷脸红道。

  “罢了,你先说什么事,我再掂量能不能办。”

  “还得是我杨兄啊!”郝师爷摘出银票。

  关系再好也要银票,黄白之物是世间最硬的道理、是最通行的法则。

  大明朝官员,多数把自己对百姓说的话当放屁,也把自己对皇帝说的话当放屁,满嘴放炮,毫无诚信可言。可要掺和进了银子...那就不一样了,拿钱办事比皇恩浩荡更加根植于大多数官员心中,只要收了钱,他们会成为全天下最有信誉的人。

  杨博暂时不在其列,他之前收郝师爷银子,是告诉郝师爷此事因果已了。

  杨博推开银票:“这回不要了。”

  “唉!”郝师爷一瞪眼,“亲兄弟明算账,生分不是。”

  杨博回道:“算我还你兵部的人情,这主意带着馊味,我一猜就是。”

  “咳咳咳。”郝师爷收起银票。

  “我是想救个人。”

  杨博不意外:“哦,他欠你多少银子啊?你这么捞他。”

  “一分不欠,是我在益都县的狐朋狗友,我俩认识得有十五年了。”

  杨博瞪大眼睛:“这可不像你!”

  随后,脑中莫名想到开门放走的高冲,杨博又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看向郝师爷,

  “不对,这才是你。行,我知道了!”杨博咕哝咕哝饮尽名茶,“来,倒茶。”

  “好嘞!”

  杨博正要再喝,忽而放下茶盏,

  “瞧,忘了正事。进之,大同镇剿或不剿也总有个头,据我所知,稍加些兵力,兵祸就能镇平。光靠此事,不够。”

  郝师爷徐徐道:“杨兄比我聪明,怎会想不通?连我一个商人都明白,挣钱无非两道:开源,节流。

  学问也在开源节流之间,开哪儿的源,节谁的流?”

  ......

  京城能关人的地方不老少,刑部有大狱,锦衣卫有诏狱,东厂还管着一道大牢...其与锦衣卫各有千秋,锦衣卫折磨人狠,东厂则花样更多。这倒不是说东厂不狠,不知是不是身上缺了一小疙瘩肉,太监特喜欢上肉刑,叫犯人生不如死。

  山东一众案犯,入京城后由滕祥亲押,谁面子都不给,顺着驰道一路开进东厂。

  东厂牢狱像是嵌套在一起的两处府院,最有威仪的是门上狴犴头大锁,除了猫儿房,京中数此处散落的野猫最多,正值春尾巴,猫儿春叫得瘆人,衬得此地阴恻恻。

  滕祥换上刚叉帽,腰间玉带塞着牙牌,两腿搭在案几上。

  “干爹,陆炳把宁致远送回来了,哼!我们东厂的事,他锦衣卫也敢...”

  “啪!”

  滕祥甩手一个大嘴巴子,把干儿子抽愣在原地。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儿,儿子不知道。”

  “啪!”又赏一嘴巴,“打的就是你不知道!”

  滕祥本来还摸不准万岁爷的意思,这下明白了。

  “把何鳌、宁致远他们一并送到三法司去。对了,送去前置办一桌好酒好菜,让他们吃好了再去。”

  滕祥这儿子记吃不记打,脸上还烫呢,又嘴贱道:“儿子明白了,是断头饭!”

  滕祥坐正身子,认真看向干儿子,

  “干,干爹,儿子又说错了?”

  滕祥本想学万岁爷打机锋,看到眼前太监的蠢样知道自己对牛弹琴,直说道:“好好备着饭菜,这两帮人里会出个正二品大员。”

  “嘶!”小太监没看出门道,心想,难怪干爹之前不让对这几个人用刑,自己还手痒呢,“干爹,全给他们备好饭菜,其中一帮人会出个正二品,我们一碗水端不平,岂不是把另一帮人得罪了。”

  “放心。”

  滕祥淡淡道。

  宁致远和益都县县令沙明杰没被关进地牢,反而置了一处房间一起关着,除了不能随意出入外,对二人没有其他约束。

  一见宁致远回来,沙明杰忙迎过去,

  “宁知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沙明杰说着说着没声了,他瞅着宁知府,好像与走前不一样,现在眼中恢复几分光彩。

  “我被带去见先生了。”

  “李如圭,李尚书?”沙明杰惊呼,心思百转。

  何鳌污蔑宁知府是为了党争,沙明杰心知不是,可现在又把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牵扯进来,这罪名岂不是要坐实了?!

  “我错就错在存了私心。”

  宁致远执起沙明杰的手捏了捏。

  宁致远对沙明杰极看重,沙明杰这种人没什么大才,却什么都能补上,谁想做一番事业,手下可少不了这种人。

  沙明杰苦笑一下,他心里门清儿。

  就算李如圭真能力挽狂澜,救下宁致远已是不敢想,如何再救出一个小小的县令?

  沙明杰在京城没有关系,只有郝师爷一个熟人,他半点没指望郝师爷救他。

  “唉,这回真栽了。”

  ......

  水路并发,何鳌在山东采购的杉木与李如圭同时进京,当然,这些杉木里掺杂楠木。

  今天的嘉靖兴致颇高,西苑的永寿宫只有乾清宫四分之一大,不够嘉靖伸开手脚。说来也怪,皇城那么多祖宗建的大宫殿他不住,非要住在西苑,而且想要在西苑拔地起大宫殿。

  得亏他是皇帝。

  皇帝有个好处,哪怕想法再任性,也能有人帮他做。

  总之,仁寿宫终于可以动工了!

  这是户部批给工部的款子,工部再委托采木尚书何鳌采木,归根到底依然是工部的项目。数以千计木头入京,按理说,要由工部校验一遍,确认无误后再找来户部的人审查,一切都没有问题把款子勾清,便可在嘉靖二十年的财政册子上写明“山东采木花费多少银子云云。”

  但,别说校验木头了,连木渣滓户、工两部也没瞅到,宫里内官监太监全权接手,把木头挑拣出来一部分送入西苑。

  “见过李如圭了?”

  嘉靖半躺在炕上,手中拿着词本,上有李如圭回乡后做的诗。

  “见过了。”

  “嗯,”嘉靖好似打发午膳,随口问了一嘴又没动静了,少顷,口中轻吟道,“烈女何年失所天?哀号矢死未亡前。李如圭这句写得不错。”

  嘉靖浑不在意李如圭哀号些什么,问道,

  “他那孙儿如何?机灵不?”

第四十七章:君子不欺暗室

  “听闻李如圭的小孙子是澧州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你见过了,比你如何?”

  嘉靖唠家常般问道。

  陆炳回道:“臣没看出此子有何聪颖过人处。”

  “哈哈哈,小鹿,你直说你小时候比他聪明就是,和朕说话还拐弯抹角。”嘉靖赤脚走下,通身纻丝玉青袍,头戴香叶冠,“李如圭的小孙子会下六博棋,这是东周时贵族传下的,他棋艺如何?”

  陆炳摇摇头:“陛下,此子对六博一窍不通。”

  “哦?那朕如何知得他是精于六博的神童?”

  嘉靖执起斜插着的烫金鎜杵,没急着敲响铜鎜,反而是用鎜杵摩挲铜鎜,发出“嗡嗡”的低沉铜声。

  “恐怕是因他有个尚书爷爷,澧州百姓哄着他,哄出个神童之名。以臣之见,此子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

  “嗯...”嘉靖沉吟片刻,“许是如你所言,唉,连一个孩子都会被如此恭维,可见忠言是何等珍贵。朕本来还想见见传闻中的神童,既然如此叫人失望,那就不见了。”

  陆炳暗松口气。

  “李如圭致仕回乡后,做了不少事,有两件事朕尤其留意。”

  陆炳微躬身子,作洗耳恭听状。

  嘉靖眯斜着眼扫过陆炳,悠然道,

  “第一件事,他给孟姜女修了祠。孟姜女哭长城,朕总觉得不过是齐东野语,偌大的长城是小小妇人能哭倒的?哦,李如圭不仅为她修祠,还给孟姜女做祭文,朕方才吟得就是其中一句。”

  嘉靖抬起鎜杵敲了下。

  问道,

  “小鹿,你觉得孟姜女能把长城哭倒吗?”

  陆炳斟酌着语句,把想吐的字放在舌底下含了一会,正要开口时,嘉靖似乎把这问题忘在脑后,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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