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脸色惨白:“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严嵩捏着圈椅的手指关节发白,重咳几声,才堪堪止住气喘。
严胖子没招了,他与黄锦搅和在一起也是为绕开卖官的事,好死不死,严家和这事是分不开了!
再说了,他爹虽为尚书,但只是礼部尚书,手插不进去吏部,这官是如何卖的?!
给人就应句空话?什么保你做官云云?
严嵩嗓子干哑:“我没和你置气,是真心和你说。我还有别的儿子,指不上你养老送终,也不用你养老送终!你怕大树压倒严府,我许你和严家彻底断了关系,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以后各家炉灶各家烧。”
“爹!”严世蕃憋屈的眼圈通红。“儿子已解出圣意,您何必急呢!”
“你解出圣意?你解出什么圣意了。”
严世蕃哑着嗓子:“陛下口中的司马徽就是您!邪径速亦能至,邪径也好,近路也罢,能到达地方就是好的!又是不使财惭人,这正说的是陛下!
您是司马徽,陛下是借养蚕簇箔的人...爹,您怎么总不信儿子,儿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儿子也能做司马徽,您何必走此险路啊!”
说到最后,严胖子哭腔呜咽,压在嗓子里。
颇有范增劝不住楚霸王的悲凉!
严嵩略微失神,摇头道:“你是解出了一层圣意,或许陛下也有此意。”
“唉!”严世蕃重重捶地。
“但,陛下要和我说的绝不是这意思。”
严世蕃以为他爹是不肯认错嘴硬,忽然如疯了般,两只胖手重重拍在地上,
“那您说是什么意思!您说是什么意思?!”
严嵩瞅着儿子叹气,这儿子什么都好,唯独是性子太急太傲,以后早晚要在上面栽跟头,
“我问你,什么是正途?什么是邪径?”
严世蕃仍在赌气:“我不知道!”
严嵩耐心道:“读书考试做官是正途。”
严胖子猛地怔住。
若读书考试做官是正途,那什么是邪径?
答案呼之欲出。
用钱买官是邪径。
严胖子没想出这层意思,或者说,他解出第一层意思后便自以为是,没再往下想去。但嘉靖万岁爷的机锋,岂是让你严胖子随随便便猜出来的?
严胖子张张嘴,想反驳两句,却扯不出站住脚的道理。
牵藤扯蔓的零碎线索全在他脑中连上。
“被郭勋咬烂耳朵,又被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动刀切掉。”
“亲爹第一次试探,被黄锦传旨责备:唯名与器不得假人。”
“自己装病那一晚,不知亲爹使了什么法子力挽狂澜。”
“何以陛下许别的官员结党营私,偏偏不许严嵩。”
“密云龙茶又是从哪来的。”
一条条,一缕缕,全是早备好的天罗地网,哪里是严嵩想干!
严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嘉靖的意思太深了,一句话给不同人听,解出不同的意思,而这些不同的意思,正囊括在嘉靖的算计内。
严世蕃仰头看天,如坠冰窟!
天从来不言,唯笼罩万物。
严嵩看儿子领悟了,又问,
“什么又叫不以财物惭人?”
严世蕃寒意入骨。
严嵩将桌案上的官帽重新戴上,他能不脱官服就尽量不脱,只取下官帽已算是休息。
“你和那罗龙文又要搅什么事?”
严胖子不敢再以智自专,
颤着嗓子回道,
“儿子想让罗龙文找出甘肃总兵官仇鸾的折子,要他预备出甘肃的楠木...爹,儿子现在就把传书追回!”
严世蕃立刻起身,哪还有半分平时的跋扈。
“不必。”
严嵩伸手打住,眼中闪过恍然,
“德球,你这一步是好棋。”
“真,真的,爹?”
“对,”严嵩更加确定,严世蕃这一步,会是严家的救命稻草!“接着做,以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爹,儿子再也不敢了,您...”
“放心吧,德球,你我都姓严,砸断骨头连着筋,父子之情哪这么容易断?再说,只是你我关起门来断绝关系,外人也不认,还当你我是一家。”
“儿子明白了!”严世蕃琢磨出味道。
严嵩挥挥手,“西暖阁有个宝奁盒子,你自己去打开吧。”
“唉!”
严胖子乖巧的很,只是不知此番敲打,够他消停多久。
快步到西暖阁,严世蕃小眼睛立刻瞧到了放在梨木书架上的宝奁盒子,严世蕃口渴得很,想着还是先打开宝奁吧,走过去取下“啪嗒”打开。
一封圣旨平躺在其中,不知躺了多久。
“任严世蕃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
......
刻漏房唤了辰牌
今日内阁例会晚了几个时辰,本来六部二品堂官都已在寅时前走过左顺门,忽然发来一道折子,使得夏言临时叫停内阁例会。复过了大几个时辰,司礼监太监再去各府院通传,这才重开例会。
夏言任首辅以来,无论风吹雨打,从没误过例会的时辰,这一番折腾下来,不止叫阁员更让百官好奇,到底是什么折子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是第一次被允入阁,去年这时候他还是个刚入宫的小火者,今日已一人之下,要说什么是最速的邪径,这才是呢!
陈洪身着红惨惨的官服,头戴黑黝黝的钢叉帽,立于内阁花钿漆木门前,与其他阁员一起等着首辅夏言,陈洪心潮澎湃,悟得了当官的第一个道理。
谁有给万岁爷解烦的本事,就不愁无官可做!
想通此节后,陈洪挖空心思揣测万岁爷的烦心事是什么。
几乎是与叫时牌声一起,夏言黑着脸走入内阁。
阁员随在夏言身后鱼贯而入。
近半旬内阁例会呜呜泱泱的三件事。
山东采木,大同兵变,春漕用度。
可惜论不出个结果。
说到底,内阁只是皇帝的辅助机构,嘉靖想让谁来谁就来,想让谁走谁就走。嘉靖对内阁的揭帖一概皆允,倒让阁员们一时忘了,谁才是拿大鼎的人。
陈洪不学前两任司礼监大牌子贴着正中空椅一坐,而是立在阁员们身后。
夏言把折子摔在桌案上,
“登州府邸报,有人以高价兜售知县、同知等官职,一个县长卖到了十万两,县令二十万两,买者不计其数。要是骗子也就好了,到底是谁做的这事,能让买官的人什么都没见着就甘心掏出十万、二十万两?!”
阁员哗噪。
兵部尚书刘天和惊声:“竟有此事?!”
连一向中庸的翟銮也蹙起眉头,
“官者,国之本也。卖官鬻爵实为撼动国本社稷,此邸报要是在京中传开,必定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户部尚书王杲头回听这事,心里打起算盘,计算凭卖价能挣多少银子,心算半天竟发现根本算不出来!
哪怕粗略估摸,卖官鬻爵收入都比收漕粮的钱翻上几番!
“夏阁老,就算有人买官,只要吏部不出具批文,都做不得数吧。”
王杲的心思就是一层纸,夏言自有决断:“放心,吏部不会发出一条批文。而且我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看看谁是这祸国殃民的奸佞!”
夏言声音森寒,如白刃磨蹭众阁员后脊。
翟銮越琢磨越不对劲,
“公谨,这不是你乾刚独断的时候,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请圣裁!”
夏言回过味,感激翟銮提醒,
“不错,要请圣裁。陈公公,可否等下将内阁揭帖带去司礼监?”
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躬身道,
“自然可以。”
陈洪文质彬彬,众阁员早受够了黄锦蛮横,猛地接触陈洪竟觉如沐春风,观感颇佳。
陈洪又道:“夏大人,只是恐怕揭帖需在司礼监待上一段时日。”
“什么意思?”夏言皱眉。
陈洪轻声道:“天不下雨,万岁爷寝食难安,已闭关辟谷。万岁爷说了,若不下雨的话谁都不见。
闻言,众阁员心里咯噔一声!
夏言则是在心中冷笑不已。
翟銮急问道:“陛下几日能出关?”
“不好说,”陈洪摇头,“万岁爷没给准日子,只看什么时候掉雨点,不过哪怕掉雨点万岁爷仍要感天恩辟谷,说不上要几天还是几月。诸位大人放心,只要万岁爷见人,我立刻把揭帖递上去,准不耽搁诸位大人的事。”
翟銮苦着脸。
出这么多事,陛下竟闭关了!还不知道要等几日!一摊子事全甩出去了!
夏言冷声道:“为人臣,要为江山为社稷...”
翟銮想开口阻拦却没挡住。
夏言:“此事该怎么查办,就怎么查办!严嵩,我看你一言不发,你说呢?”
严嵩回神道:“都听夏阁老的。”
夏言讥讽道:“严大人若为相,当是王导一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