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50节

  滕祥暗道,

  这解释不错。

  “带头闹事的官员是哪几个?”

  何鳌脱口而出,

  “青州、登州两府知府,还有那登州佥事戚景通,哦,对了!还有益都县令沙明杰!就是他们四个带头!”

  何鳌按住身上的官服补子,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搞掉不听话的,其余人就更听话了。

  “青州知府、登州知府、登州佥事...外加一个县令。”滕祥皱眉道:“为何他们要难为你?”

  滕祥经办此事不想见血,兼要存着个理解儿,必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把各个线头捋平整。

  “他们不是要难为我...”何鳌眨眨眼。

  “那他们是难为谁?万岁爷吗?!”

  “也不是,是...”何鳌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到自己与李如圭手端破碗浊酒,嘴上说着救国救民的理想,他们彻夜长谈,因意气而欢笑,头上的儒巾缀到酒水中尚且浑然不觉。

  “是谁?!”

  何鳌回过神,眼前只有个黑脸太监。

  何鳌颓丧道:“他们是难为户部。”

  “这又与户部有何干系?”

  “他们皆是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的人!此次采木的款子是从户部批的,他们不认新任户部尚书,这才惹出这么大的事!看样子是意图拖倒王杲,再让李如圭回来!”

  滕祥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从乌角腰带中取出御赐皇牌,罩在何鳌脸前,

  “真如你所言?”

  “我可一句假话没说啊!”

  ......

  益都县令沙明杰黑着脸走入知府值房,

  “宁知府,朝廷来的公公被何鳌先劫去了。”

  “我已知道了。”

  宁致远换上一身常服,印着孔雀补子的官服规规整整的叠好放在案上,上面还有一顶官帽。

  “劫?是宫里的公公想去罢了。”

  沙明杰见状,知万事俱如流水散尽,胸前堵得慌,“都是因有些软骨头扛不住了!一个工部红花大印就把他们吓住!不然我们上下同心,定可拖死何鳌!”

  宁致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何鳌什么都不要,我们又什么都想要,输的不冤。他祭出工部大印,一招不慎是掉脑袋的大罪,其他山东官员不敢拿身上的官服开玩笑。”宁致远俯视叠规整的官服,轻笑“明杰,不知为何,脱下这官服后,我一身轻松,像个人了。”

  益都县令沙明杰重重拍了下大腿,

  为民者下,负民者上,沙明杰跟郝师爷浑蛋那么久,好不容易想做些好事补补亏欠,没想到竟落得这番下场!

  郝仁说得全是对的。

  天下的道理全他娘的颠了个个!

  地在天上!

  地上还有一道天!

  天上还有一道水!

  “宁知府,”沙明杰有些哽咽,“早知道我不起一封信给郝仁,何鳌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也不会把您拖累掉。”

  “郝仁出的主意没错,是我没想到,人化成了妖...”提起何鳌变换,宁致远万念俱灰,“我选择拖,不是听郝仁的,是顺从我自己的选择,其实今年的第二次秋漕我就已不想发了。”

  正说着,青州府兵破门而入,分成两列后,东厂督主滕祥走入,

  “可是青州知府宁致远?”

  “是我。”

  滕祥落了脱下的官服一眼,“我倒是省事了。”

  何鳌跟着走进来,“另一个就是益都县令沙明杰!”

  “好啊,”滕祥淡淡道,“全拿到京城发落,切记不可伤了各位大人,是非曲直自有三法司定夺。”

  益都县县令沙明杰怒视何鳌,

  “滕公公!拿下朝廷命官,总要给个理由吧!”

  滕祥看向何鳌:“你说我说?”

  何鳌发狠道:“我说!宁致远,你那阴谋早已败露了!你拦着户部采杉木,又拦着不运进京城!不就是为了你那恩师李如圭吗?!”

  宁致远回过神,万念俱灰中又燃起火苗,像疯了一样扑到案上,拽起官服,

  “我也是三品大员!我要说话!此事与李如圭毫无干系!是何鳌去四川...呜呜呜呜!”

  青州府兵冲上去捂住宁致远的嘴。

  “宁知府!”沙明杰冲过去,也被按下。

  宁致远剧烈挣扎,身子被按下,可他的手死死抓住桌案角,想把官服重新拽到手里。

  可,自己脱下去的官服,再没有让你反悔的道理。

  “你们手上轻点!”滕祥皱眉冷声道。

  青州府兵手劲放缓,宁致远挣扎着站起,又引得一片骚乱。骚乱间案上茶壶被打翻,凉透的茶水淋了宁致远一脑袋。

  宁致远再不挣扎,颓然瘫坐在地上,竟放声大哭。

  ......

  权力如在背后穷追不舍的猛兽,它不舍昼夜,拼死扑杀。

  你只有跑啊,跑啊...跑到不被它追上,跑到没了人样。

  一旦停下稍喘口气,便会被它立刻撕碎!

  这场权力的游戏,至死方休。

  ......

  西苑一片光秃秃的空地上,此处本该大起仁寿宫,如今只有一个蒲团,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

  “万岁爷,滕祥发了折子。”

  嘉靖微启龙眸,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随口问道,

  “你看过了?”

  “奴才没敢看,收到后立刻拿到万岁爷面前。”

  “你是司礼监,这折子该由你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何事都讲个规矩。还是你看吧。”

  “是,万岁爷。”

  陈洪摊开黄绢面折子,朗声读道,

  “禀万岁爷,奴才滕祥自入山东已查明原委,为青州知府宁致远为起复其恩师李如圭特意拖延采木一事,奴才请用皇牌已将采木尚书何鳌、青州知府宁致远等人拿往京城,移时将交由三法司处置。”

  陈洪下意识看嘉靖,只见嘉靖正目光灼灼的看向自己,

  “万岁爷...念,念完了。”

  “哈哈哈哈!”嘉靖喜道,“朕倒是小瞧了滕祥,他人虽丑了些,办事倒漂亮。不错不错,凡事都要讲个规矩,处置官员自有三法司鞫谳,哪里像黄锦做的那般动辄打杀?”

  “万岁爷说得是。”陈洪如吃下一个苍蝇难受。

  嘉靖又生出坏水,夸赞道,

  “还是你的举荐的好,朕没看出来的人才你倒是看出了,有几分为国抡才的意思。”

  “奴才不敢当。”

  陈洪伏下头。

  嘉靖御下千人千招,对黄锦一言不合便是羞辱,对陈洪倒很少。

  嘉靖沉吟道,

  “大明有六部尚书,朕怕何鳌站不住,封他了个采木尚书,采木有什么尚书?名不正则言不顺。是朕犯了谶啊,引来个真尚书。

  你把此事通会内阁,要夏言替朕起一道圣旨。

  朕想李如圭了,要他进京来看看朕罢。”

第四十章:窃国者侯

  严府

  严世蕃胖脸抽动,不可思议看向自己亲爹。

  严嵩端坐在圈椅内,双目微合,忽略身上官服,不过是一位午后被时光骚动鼻翼、哄得他不知不觉打瞌睡的寻常老翁。

  “是!儿子承认,没有您就没有严家的今天!可,可!”严胖子提了两大口气,说出自己的道理:“可这么大的事,您总该和儿子商量一下!”

  严世蕃将一道通传重重掼在地上,通传冗长,佶屈聱牙,简单来说,就是两字儿,

  卖官。

  要知道,自太祖皇帝立朝以来,撑死是用钱捐个例监,手上有实权的官员无一不是通过考试科举上进,读书考试做官一脉相承,是谁都不敢踩出去的红线。

  严嵩敢卖实缺官职,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严胖子见他爹没反应,又绕到另一侧大吼。

  人老眼皮长,严嵩费力把上眼皮扒开,目光混浊地看向儿子。

  “我小憩一会,你吵什么?”

  严世蕃硬邦邦回怼:“您惹出这么大事还能睡得着?我看不用急着睡了,以后有的是时候够咱们姓严的睡!”

  “放肆!”严嵩暴喝一声,“给我跪下!”

  严胖子梗着脖子,一肚子不服不忿没处发泄,转头冲在槅墙垂花门立着的侍人吼道,

  “滚远点站着!你这丧门星!”

  严嵩被自己儿子指桑骂槐,气得发抖,

  “跪下!逆子!跪下!!!咳咳咳咳!”

  严世蕃忌讳把亲爹气死,两腿砸在汉白玉砖上,

  “爹,儿子错了,您别气坏身子!”

  “我不要你管!我还有别的儿子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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