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叶氏给吴承恩一记眼刀。“你以为我愿意半夜听你学猴叫?”
“嗨,我还能不懂?”吴承恩回怼道,“不就是家里那点事,我那顺天府表兄照顾照顾进之地面上生意怎么了?还有你家,你若管了铺子,你家的生意也能用上。”
叶氏虽然强横,但大事听吴承恩的,听他一说直白,脸唰的急红,“你!”
吴承恩可不关心官商之事,他人生目标是写好这本小说,好不容易有个懂自己的,该当成至亲对待!
不对!要比至亲还亲!
“你要做官,定是任人唯亲的。”叶氏刺了吴承恩一句。
在兄弟面前被媳妇训,吴承恩挂不住脸,喝道:“我任人唯亲怎么了?!难不成我还任人唯疏吗?用一群全不听我话的,把我搞死了才不算任人唯亲吗!”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吴承恩:“有理自然要声高!”
叶氏顾忌有外人在,等人家走了看她怎么给吴汝忠紧紧皮!
夫妻二人把郝师爷夹中间,吵得他耳朵疼,郝师爷劝道:“你们别吵了,我再去寻个人就是。”
“不用!”吴承恩和叶氏如出一口。
对着互瞪一眼,又异口同声道,
“就找我!”“就找她!”
叶氏问道:“带来牙行账本没有?”
郝仁语塞。
带是带了,可这玩意不能随便给人看吧。
叶氏补充:“你若信不过我,也不必用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郝仁从怀里掏出账本。账本一天翻八百遍,被郝仁琢磨成粑粑戒子。
“嫂嫂,你看吧。”
“我叫叶之云。”叶氏拿过账本唰唰翻过,时不时还抬头看郝师爷一眼,那眼神...啧,跟看二傻子没啥区别,看得郝师爷心虚。
“云姐,您看?”
......
益都县
县令沙明杰把算筹打得飞响。
“取木所耗银子用度三万两,这些钱只运了三十根木头,何尚书,不知道什么木头造价足有一千两一根?”
宁知府一身官服肃整,面向采木尚书何鳌问道。
何鳌被主位阳光晒得刺眼,他又不能让出此位,便眯着眼睛道:“千两一根的木头岂不多见?楠木便是这个价,我这还没用金丝楠木,若换作金丝楠木,要这个价。”
何鳌竖起两根手指夹了夹。
堂上山东四品以上的官员齐全,在座桌位皆为山东各府臬台知府,益都县县令沙明杰是最小的官。
登州卫指挥使佥事戚景通皱眉道:“我在山东从没见过楠木,更没见过什么金丝楠木。”
戚景通人高马大,他背后立着的二十啷当岁年轻人与他面容身形七八分相似,气质更出彩。
登州府知州呵斥戚景通:“要你多嘴!”
何鳌瞅明白了。
山东叫得上名号的大员联手给他摆下龙门阵,红脸白脸一起唱。
果然。
登州府知府回望何鳌道,
“不过话说回来,何大人,我也没见过什么楠木。”
山东官员人心不齐并非铁板一块,可硬被何鳌逼成一块铁板。
你何大人来山东采木我们欢迎,可户部的批钱白纸黑字明写着批给山东,我们官吏一文钱没见到就罢了,反要出人出力帮你运外省的木头,而且要盖印证明这是山东的木头。
这叫什么事啊?!
沙明杰拨弄算筹的速度越来越慢,见龙门大阵有效,暗道郝仁那小子真有两下子!硬是把何鳌给拖住了!
这法子够狠,一众大员陪着你何大人一根一根木头算,账目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即找出来。
宁知府淡淡道:“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朝修乾清三宫用得正是金丝楠木,前后用度七百万两,何尚书三万两花的是不多,怕是打水漂都不够。”
采木尚书用茶水润了润喉咙,
“打水漂,呵呵,宁知府说得好,可这石头总归要打进水里,各位大人说是不是?”
第三十六章:妖
户部前后给采木尚书何鳌拨银两次。
第一次是内宫工程,即修筑仁寿宫,批银一百七十万两。
第二次是工部工程,即重建祖庙,批银七十三万两。
合计二百四十三万两。
采办皇木是“最巨且繁”的浩荡工程,此工程要求上下协同,极考校主事官员花钱的本事。如何将皇木伐下稳妥送进京城是重中之重。
宁知府所言非虚,每每修葺皇宫俱要花费惊天巨额,动辄数百万两。
宫殿门楼主用楠木,更好的则选金丝楠木,楠木只有在湖广、四川、贵州等地可以生长。自明成祖朱棣兴建宫殿始,对楠木需索极大。成祖之后的朱家皇帝本着“我不用就叫别人用去”的心思,在位之际,无论如何都要将楠木运进京。等到嘉靖朝,楠木更难寻到,非要到穷崖绝壑、人迹罕至之地,民夫动辄发数十万,入山一千,损耗五百。
山东各员皆面露不虞。
宁知府皱眉道:“我山东只有杉木能用,何尚书若用杉木,动我山东徭役未尝不可,哪有用山东民夫运四川楠木的道理?”
差就差在民夫上。
采木不仅损耗钱,民夫也损耗颇大,只不过是人命向来不值钱,没人提就是了。
采木尚书何鳌单刀赴会,什么工部都木郎、右参议、指挥守备全没带,何鳌低头瞟了眼身上的补子,又看向对面一众飞禽走兽,不禁心生怒意。
他们是要把我吃了!
何鳌怒喝:“户部批银叫我在山东采木不假,本官最先看的也是山东杉木,但此木不符规制,建起新宫因木制不行闹得房倒屋塌,是你们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何大人何出此言?!”
“闹得房倒屋塌吗!”
“胡言!”
宁知府瞧向何尚书,他拜于前任户部尚书李如圭,曾听李如圭与何鳌有过长谈,二人俱有匡清天下之志,要做唐朝杨炎一般的人物...眼前这位何尚书,宁知府不认得。
宁知府心中顿感凄凉,
“各位大人,可否让我单独与何尚书说几句?”
其余山东各员以为这是宁知府新想出的“拖字诀”,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堂上只剩下何鳌与宁知府二人。
宁致远起身朝何鳌执后进礼,
“何大人。”
何鳌瞳孔晃动,多出几分亲切,
“嘉靖十年,吾与李国宝坐而论道,你在旁还是个小伙子,如今也生出白发了啊。”
一个长辈,一个后生。
两个不似方才剑拔弩张。
宁致远晃神记起,三人交谈那一夜谁也没穿官服,皆着常服。
宁致远:“何大人,我与您交个实底吧,户部去年发了两次漕粮,再加上今年的春漕,一共三次。山东各府已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您若是再动徭役、又开不出钱,必会散尽民心激起民变。”
说到此处,宁致远竟有些哽咽,
“您曾任山东,也是忠君爱国之人,请何大人给山东百姓一条活路吧。”
说罢,长揖至地。
宁致远把何鳌身上的补子挡个严实。
何鳌眼露挣扎,亲临山东境内,他如何不知道山东是何情况,宁致远所言没有半点夸张。
户部批给他二百四十三万两,沿途打点过,手中还剩一百八十万两。
用一百八十万两修仁寿宫、祖庙两处大工程,这笔账在何鳌心中早算过无数遍。
楠木一根千两,这还不算开山运木的成本。
一百八十万两,能购置一千八百根。
勉强够修建仁寿宫,前提是运木的成本全摊派给山东。
若山东撂挑子不干,照实价运木,一根楠木的成本核算一千八百两以上,
这就只能运一千根,
一千根哪儿够修建仁寿宫。
不要忘了,还有个等待重建的太庙呢!
如果何鳌不想办法苦一苦百姓,嘉靖交给他的任务绝对不可能完成。
嘉靖为显自己节俭说用山东木,实则从始至终打四川楠木的主意,根源就在这儿呢!
也就是说,何鳌经办的采木项目天然就有个阴阳账目!
何鳌眼前只有两个选择,
撂挑子不干,官服扒掉,学至交好友李如圭,但求对得起本心。
要不就是把嘉靖交待的事情办好,做更大的官,享受更大的荣华富贵。
何鳌眼中挣扎犹豫,眨眨眼看向堂上“爱民如子”的牌匾,又低头转动手上戴着的翠玉扳指。
良久,何鳌开口,
“致远,你先起来。”
宁致远起身看向何鳌,瞳孔陡得一缩!
只见何鳌的官服鼓胀起来,鼓得比他身子还大!瞳子边缘出现波澜,正一点点填到眼白里!
“这样吧,我用十万两买你们一千根杉木,但你们要把杉木和楠木一起运到京城,十万两银子打点几十万民夫,足够用了。”
说着,何鳌呷口茶水。
在宁致远眼中,何鳌哪还有个人样?!
何鳌头颅变成了一整个鳖头!一对眼睛被漆黑充斥!官服鼓胀成了个巨大的龟壳!
这只大鳖趴在地上,喝茶如吸水,要把水全吸进肚里再吐给紫禁城!
宁致远心中那副恬静理想之图烧个灰飞烟灭,难掩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