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做道行浅的臣子,早被嘉靖两三句剖白感动的奉上赤胆忠心,夏言见惯嘉靖的套路,脸上感激,心中却不为所动。
“有人说你是大明的受气媳妇,朕认为说得不贴切,朕觉得你更像是大明江山的管家,何时何事交到你手里朕都放心。只是,朕唯独怕一件事...”
嘉靖边说着,边拿起罗汉榻扶手上放的茶盏盖子剐蹭盏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臣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此事不用你,反而朕要帮你,怎能给你再添麻烦呢?”茶盏盖子一停,嘉靖随口问道,“如今正是要上下一心的时候,不止你我君臣要一条心,内阁中的人更要一条心,你看内阁哪个心思不正,如工部尚书甘为霖一般,朕帮你把刺拔了。”
这句话出乎夏言预料。
嘉靖是片叶不沾身的皇帝,明目张胆的声称帮夏言拔除暗刺,与他往日行事风格截然不符。
夏言沉思之际,嘉靖又剐蹭起茶盖子,如点卯杀头般一个个名字往外蹦,
“翟銮,严嵩,刘天和,王杲...”
嘉靖声调毫无起伏,只要夏言点点头,他口中吐出的二品大员顷刻身首异处!
这场面让人后背冒凉气,什么滔天的权柄?嘉靖挥手可灭!只有他才配得上权力二字!
嘉靖给夏言的考验,远比给严嵩难得多!
“陛下。”
夏言开口打断。
嘉靖定住:“哦?是王杲?朕知道了。”
“臣并非此意!”夏言朗声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臣至愚至钝,一辈子活得糊涂,若内阁只听臣一人的,与要臣做宰相有何异?臣受不住。”
嘉靖皱眉,强调他的立场:“朕是想帮你。”
“臣也在帮陛下!”
嘉靖看了夏言好一会儿,忽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那便听你的!朕做好人反而没做成!朕早说你不是受气的媳妇,哪家受气的媳妇能如此硬气?”
永寿宫没关,阴恻恻的邪风钻进来,贴着夏言脖子一阵阵刮擦!
“臣从不想自己是什么,臣只是臣,臣时刻记得此事就够了。”
嘉靖眼中闪过讶异。
以前的夏言打死他也断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爱卿此番复仕,倒变得稳重了。”嘉靖眼尖,瞅到夏言腰间挂着的银章,大喜道,“你竟带了这个?是朕送你的哪一个?”
夏言拿起不经意现出的银章,上刻着“韦褐刍牧”,
“禀陛下,是这枚。臣时时不敢忘。”
嘉靖改身子半前倾,后背往罗汉榻上一靠,
恢复了往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模样,
“嗯,朕要你给朕一句话,若是剿,胜算有几成?”
“七成!”夏言脱口而出。
嘉靖不满:“为何不是十成?大明将士悍勇,以义伐不义,此为打一百次、胜一百次的仗!如何你说还差了三成?!”
“这三成差在民心上。”
“讲讲。”
“正如陛下所言,此仗为有义伐不义,贵在一个义字。然,却有宣德楼倒卖军服的事在先,伐山中贼易,伐心中贼难,只怕令九边平生滋虐之心,后患无穷啊。”
嘉靖起身蹀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口可防,防民之心又要如何防?”
“臣不知道。”
夏言跟着起身,不需要别人搀扶,自己便站起来了。
“若是抚呢?”
“抚不平。”
嘉靖踱到夏言身前。
“嗯,天下没有十成十的事,你能做到七成足够了。”
说着,嘉靖回身,端起罗汉榻扶手上的白茶盏,茶盏白色釉面亮得晃人,茶盏底部铺着未经茶水浸润干燥的茶叶。
“江西进贡的密云龙茶。大明江山万里,这茶只出在二十亩大小的茶田中,每年可产二十斤,送进宫内最顶好的就这五斤。好水配好茶,朕因找不到好水一直没泡,你拿去一斤,看看能不能寻到好水泡了。”
嘉靖捡起在书柜上放着的油纸包密云龙茶饼,绕过罗汉榻放在桌案上。油纸上盖着“密”字大印,将这五斤茶送进宫是近日江西上下第一等大事,上戳密密麻麻的小印,过哪个关道,哪处官员就要加印,以便出了问题能精准找到罪人。
撕开油纸,茶饼乳白如玉、茶纹细密,沁人心脾的茶香铺散开。
嘉靖不爱喝茶,但年年非让江西第一时间上贡到宫里。
用茶刀分出大概一斤多,嘉靖用青藤纸包上,单手递给夏言。
“拿着回去喝。”
“臣谢过陛下。”
“朕乏了。”
“臣这便告退。”夏言行礼退下。
等夏言走远,嘉靖开口,
“来人!”
司礼监牌子陈洪扑入。
“万岁爷。”
“把司礼监山东的折子全取来。”
陈洪听懂了“全”字,该看的不该看的要全拿来。
“是,万岁爷。”
嘉靖坐回罗汉榻上,面色阴晴不定。
君臣谁也没讨到好处,硬要说的话,夏言稍微赢了些。
毕竟,从这一刻起,夏言首辅的位置才算堪堪坐稳。
......
国子监正义堂
“好水配好茶?”吴承恩瞅着打哈欠的郝仁,“哪门子水?哪门子茶?”
司业像念咒一样,还是讲的《大学篇》。
老头讲的这么慢,因他总能跑题说点别的,如讲到“在明德”,他一定得扯出王阳明对明德的解法,
“王守仁之说全是放屁,理从外省,岂能自求?他说天理是明德,穷理是明明德,将他那胡说与理学扯在一起...”
伴随老头念叨声,堂内一大半人被他哄睡着。
讲个屁的理学、心学,当不了官不如睡大觉!
郝仁揉着眼睛,眼底一圈黑:“好水配好茶,有水没茶不行,没得泡;有茶没水也不行,泡不开。但这只是一层意思。”
吴承恩以为郝仁要讲茶道,没成想说了一堆废话。
“郝兄,你莫不是病了吧?”
“我没病。”郝仁突然想到什么,惊喜道,“唉!”
司业老头立马瞪过来,郝仁连忙捂嘴赔笑。等老头子重新开始讲课后,郝仁压低声音问道,
“吴兄,你在永寿山住的咋样?”
“挺好啊。”
“莫不是和嫂嫂过得你耕田来我织布的日子?”
“那倒不是。”吴承恩不愿提自家那母老虎,母老虎在京中没事干,整天就盯着吴承恩,吴承恩宁可睡在铺子里都不愿意回家。“你提她做什么?扫兴!”
“你看我那铺子,成日没人看着,天天赔钱,嫂嫂碰巧没事干,我想她能不能帮我操持铺子啊?我开钱。”
吴承恩像看疯子一样看向郝仁,
“进之,你用她?”
“咋了?嫂嫂不精术数?”
吴承恩连连摆手:“她哪能不精术数,淮安河两岸没有能算过她的。”
“哦,明白了,你是不想让她抛头露面。”
“那倒也不是。”吴承恩放下笔想了想。
给叶氏找个事干,也不至于让她成日盯着自己!
何乐不为?!
“等我回去问问她。”
“我和你一起去,下午没课,咱回永寿山得了。”
“也成。”
司业怒喷王阳明一个时辰,捱到下课,俩人没去掌馔厅,找来两匹马直奔永寿山。沿途热闹不少,前个村子没了,后面又有村子补进来值陵,反正总不会缺人就是。康家庄旁万年宅,哪个不是康家庄?
郝仁的小院炊烟袅袅,时不时有几声鸟鸣,宛如世外桃源。叶氏把小院整理的更温馨,吴承恩总嫌弃娶个母老虎,殊不知其妻是妥妥的贤内助。
叶氏挽起头发,一身干练的素裙,
“郝兄弟,你来了?”嗔怪地看了吴承恩一眼,“带客回来也不说一声,幸亏我贴了几张饼,等我再去炒个韭黄鸡蛋。”
“别别别,我去备菜吧,郝兄弟找你有事,你俩说。”吴承恩一听韭黄就犯恶心,吴兄百无禁忌,没有君子远庖厨的想法,钻进厨房撸起袖子就干。
“嫂嫂,”郝仁开门见山,“我平日课业在身,棋盘街的铺子没个自己人看管,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叶氏眼中精光一闪,摇头道:“郝兄弟,我不是不帮你,只是我毕竟家中为官,他那边更有顺天府尹的表兄,我又是个女子...实在是...”
郝师爷在心中暗道,
要的就是这个!
看谁以后还敢在棋盘街上找我铺子的麻烦!
叶氏看出郝师爷所想,这算是郝师爷遇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郝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咱到底是门隔着门。我是想帮你操持铺子,但你也知道,各家的事最好别搅和在一起。”
跟叶氏谈钱没用。
此时,吴承恩已炒出一盘快手菜端出,问道,
“怎么?和你嫂嫂说过这事了?”
“啊,嫂嫂还没同意。”
吴承恩放下一盘炒香椿,皱眉道:“你就去呗,非要整日在家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