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软回榻上,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不可……此策依旧不可。”
赵胜声音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之意。
“弃军而逃……这是丧师辱国的大罪啊!
本府叔父虽然得宠,
但也架不住朝中那些清流士人一起弹劾,未必会保我此事。
更不用说,若是本府把这七千人丢在这里,喂了贼寇,
自己却一个人跑回晋阳去……
张懿那个亲近士人的老匹夫,
说不定会立刻以此为借口,当场在晋阳斩了本府,
以此来邀买人心,平息民愤!
到时候,就算叔父有心救我,也来不及啊!”
赵胜怕死。
也更怕失去手中的权力和富贵。
如果活下去,
意味着要变成一个逃犯流贼,或者是牢中罪臣。
那这种活法,他接受不了。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
贾先生心中冷哼,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那便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中策。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个生法?”赵胜猛地抬起头。
贾先生转过身,目光越过帐帘,
看向了帐外连绵的民房。
阳邑乡,是一个拥有上千户百姓的大聚落。
虽然因为大军驻扎,百姓们都闭门不出,
但有人在,就一定藏有粮食。
“咱们缺粮。”
贾先生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但阳邑乡不缺。
现今刚过秋收不久。
这千户百姓家中,必然存有得过冬的口粮,还有明年的粮种。
甚至,大户的地窖、后院等处,
可能还暗藏有耕牛,猪羊,有看家护院的狗。
甚至......”
贾先生没有继续说完最后的那种可能性。
作为现代人的他,
即使再做更多阴谋毒算,即使再把《洪流》当成一款游戏......
也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此事。
“府君。”
贾先生回过头,直视赵胜的双眼,
“吾以上所述,皆是可食之粮。
只要咱们全部征收过来。
这一乡之粮,足供九千大军半月之需。
若再省着点吃,支撑数月亦非难事!
只要吃上了粮......
凭府君麾下,杨奉、徐晃等将之勇,
吾等自可依托这阳邑乡的屋舍墙垣,就地结阵死守。
张牛角等人流寇,没有攻坚重器。
只要咱们撑住前几波攻势,
拖到并州刺史府察觉异样,派出援军……
咱们就赢了。”
赵胜愣住了。
他虽然贪婪,昏庸,
但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听得懂贾先生的意思。
全都拿过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抢光这几千阳邑百姓过冬的每一粒米,
杀光他们的每一头牲口。
在这个即将入冬的时节,这就是绝户之举!
这是要让这阳邑乡几千口人,
在这个冬天活活饿死、冻死!
“这……这……”
赵胜咽了口唾沫,脸色苍白,
“这怕是……有伤天和吧?
若是传出去,本府这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府君的性命与前途重要?”
贾先生冷冷地打断了他,
“府君,慈不掌兵。
况且,张牛角就在百里外的辽县。
若是咱们败了,这些百姓一样会被贼寇洗劫一空。
与其便宜了贼寇,不如用来养活咱们官军。
这也是为了保卫并州,为了大汉江山……
想必,这些百姓若是死后于地下有知,也会体谅府君的苦心的。”
“为了大汉……体谅苦心……”
赵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渐渐地,他眼中的犹豫消失了。
只剩下,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与残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几上的太守令牌。
“传令!升帐!”
赵胜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把杨奉,徐晃他们都给本府叫来!
本府要……
征粮!”
……
一刻钟后。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中高层将领全身披挂,立于大帐下首听命。
而在帐外,还站着十几名下级军官,负责传令全军。
此时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胜手中那枚令牌上。
“诸位。”
赵胜环视众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如今局势危急,大军断粮。
为了守住此地,等待援军,剿灭贼寇。
本府决定,在阳邑乡……
就地征集军粮。”
说到这里,赵胜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出动。
以什伍为队,进入乡中各户。
搜缴所有存粮、牲畜。
无论是余粮,还是口粮,亦或是粮种……
颗粒归仓!尽数充入军用!”
“不可!!”话音未落,帐下一人骇然出列。
正是立于下首的随军军侯,徐晃。
这位身长八尺、面容坚毅的汉子,
此刻正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赵胜。
“府君!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