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长期不洗澡的人体汗臭,混合着排泄物和腐烂食物的味道。
寨子里的喽啰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或是靠在墙根下捉虱子,或是用一种饿狼般的绿油油眼神,
死死盯着眼前这支衣甲鲜明的官军队伍。
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饥饿与贪婪。
若不是最前面有褚燕的大旗压阵,再加上关羽的一身恐怖煞气,
这群饿疯了的山贼怕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
聚义厅内。
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大厅正上方,坐着两名大汉。
左首一人,年近五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满是老茧。
他虽穿着一件抢来的蜀锦袍子,但坐姿却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老农。
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光,让人不敢小觑。
这便是南太行的总当家,张牛角。
而右首那人,约莫三十许岁。
一身白色麻衣,并未穿甲,却在腰间别着两把短戟。
他神色桀骜,看向陈默等人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张晟,自号张白骑。
亦是历史上,后来黑山军的核心人物之一。
“褚燕,你带着这帮官军来,
是想拿我和牛角大当家的人头,去给那位新来的皇甫将军做见面礼吗?”
张白骑率先开口,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
褚燕面色不变,上前拱手:
“张兄说笑了。
这位是涿郡陈郡丞,乃是燕的生死之交。
这次来,是给山里的兄弟们送活路来的。”
“活路?”
张牛角冷笑一声,声音沙哑,
“官字两张口,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老子这辈子谁都能信,就是不信官府的人!”
“大当家此言差矣。”
陈默大笑一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
“官分清浊,人分善恶。
若是我等皆不可信,那褚兄为何还要带我来此?
莫非大当家连褚兄也信不过了?”
张牛角语塞。
他看了一眼褚燕,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但眼中的戒备之色并未消减。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紧接着,一名小头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大当家!不好了!
前寨的刘大麻子和后山的王二狗打起来了!
两拨人都动了刀子了!说是分赃不均,都在那骂娘呢!”
“混账!”
张牛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
老子这就出去砍了他们!”
“大当家且慢。”
张白骑伸手拦住张牛角,
他眉头紧锁,一脸头疼的道,
“砍人容易,但这事情平不了啊。
上次咱们抢的那批货,金银首饰的成色着实太杂,还有不少古董字画。
这玩意儿在山里根本没法估价。
刘大麻子说他王二狗的金钗重,王二狗说刘大麻子的玉佩更值钱。
谁也不服谁,怎么分?
就算今日杀了这两人,不仅难以服众。
日后分赃不均之事,亦是难以杜绝。”
张牛角气得直喘粗气,却也无可奈何。
这种事情在山寨里是常态。
一群大老粗,每次分赃都是一笔烂账,
最后往往只能靠拳头说话。
放在往常还行,但现在寨里缺粮,
这些东西都是要带下山,去找本地士族豪强换粮的。
你没听错,山贼也是分地域的,
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
太行贼一般也都不抢本地人,不然得了金银细软,连个销赃的场所都没有。
“大当家。”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陈默,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拱手道:
“若是大当家信得过……”
“这笔烂账,在下的人或许能帮你们算清楚。”
张牛角和张白骑都是一愣。
张白骑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眼中满是怀疑神色:
“你?几百件杂七杂八的货,你又待怎么算?”
“简单。”
陈默转身,对着门外挥了挥手:
“王修,你与随行的十几名书吏,把咱们带来的算筹和账册拿上来。”
片刻后,黑崖寨的校场上。
几百名山贼围成一圈,看着场中央那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地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玉器、还有几卷不知名的字画。
陈默只是负手立于阶下,
示意属吏,依白地坞内的分配之法行事。
只见那为首的小吏王修,拿出一杆特制的秤,
又在旁边竖起了一块木板。
“各位兄弟。”
王修朗声道,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你们争来争去,无非是怕自己亏了。
但以我白地坞内的计算之法,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
只有一样东西,粮券!
“粮券?”
众山贼面面相觑。
“对!”
王修随手拿起一支金钗,
“这支金钗,重不过二十铢,成色八成。
按照现在的乱时粮价,哪怕在山下黑市,也只能换粗粮三石。”
他在木板上写下了一个“三”,又点上三个墨点。
接着,他又拿起一块玉佩,看都没看直接扔在一边:
“这块玉,虽然看着通透,但有裂纹。
盛世是宝,乱世是石。
只能换粗粮一石半。”
说罢,他将刚写好的竹筹递给那喽啰,
“拿着这个,去那边车旁,现领粮食便是!
若是在我们白地坞,这竹筹可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那喽啰半信半疑地跑过去,
片刻后,竟真扛了一石半的粟米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王修眼见信誉已成,继续道:
“以后你们所有人抢来的东西,都会给折算成这种粮券。”
这粮券,不仅代表这个东西值多少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