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陈默:“陈郡丞,既然你们是官军。
那这五万石粮食……你们是不是要拿去充当军粮?
这可是两州流民的救命粮!
若是你们拿走了,幽州冀州今年冬天,不知要再饿死多少人!”
看着韩忠那激动的样子,陈默心中一动。
此人,还有良知,尚有底线。
这样的人,在黄巾里,恐怕也并非是异类。
黄巾之中,亦有派系......
不一定全是必须要讨伐的敌人。
“韩渠帅,稍安勿躁。”陈默给他倒了一碗水,语气平缓,
“我刚才说了,我是涿郡郡丞。
我们打这一仗,也是为了救人。
卢家的那份,我陈默无权置喙。
属于我们白地坞的那一份……”陈默顿了顿,
“我向你保证,全部会用于在涿郡、广阳几地建立流民营。
不管是从冀州逃难来的,还是本地遭了灾的。
只要进了白地坞的地界,每个人每天两顿粥食活命,吾还是可以定夺的。”
陈默长叹一声,
“吾之所为,主玄德公之所为,亦是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穷苦人能活下去……
此事,韩渠帅尽可放心便是。”
韩忠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庭官员。
恍惚间,竟然觉得对方说话的语气,
竟与当年那个背着药篓,行走在田间地头,给穷人施符水的大贤良师有几分神似。
“救人……都是救人就好……”
韩忠喃喃自语。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瘫软在榻上。
眼角的泪水顺着麻布渗了出来。
……
走出营帐,天色已过黄昏。
晚风带着一丝北地特有的寒意,吹散了些许血腥气。
但校场上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甚至可以说是紧绷到了极点。
超过六百名俘虏被驱赶到了校场中央。
他们中有穿着破烂衣衫的民夫,有申屠部下的精锐,也有韩忠麾下残兵。
此时混杂在一起,乱哄哄的一片。
周围是手持弓弩,虎视眈眈的白地坞士卒。
只要这群人稍有异动,立刻就是弩箭齐发。
关羽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凝重:
“子诚,人太多了。”
“这里面鱼龙混杂。
申屠的死士,韩忠的部曲,被裹挟的民夫……全都混在一起。”
“若是全部带走,路上万一有人煽动哗变。
以吾等这点兵力,很难弹压。”
“但若是全杀了……”
关羽没有说下去,但他皱起的眉头表明,
这位武圣并不喜欢这个选项。
杀敌是一回事,屠俘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全杀,也不能全留。”
陈默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得筛。”
“把渣滓筛出去,把人留下来。”
“怎么筛?”关羽问道,
“这群人现在为了活命,一个个都说自己是被裹挟的民夫。”
“刚才甚至有不少申屠部的甲士,趁乱把甲胄脱了,混在人堆里装流民。
咱们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陈默冷笑一声,
“云长兄,你是行伍大家。”
“你应该知道,这精锐甲士和苦力民夫,身上长得东西可不一样。”
陈默大步走上点将台,拔出腰间长剑。
对着下方上百名俘虏,高声厉喝道:
“所有人听着!!”
“不想死的,立刻脱去上衣!赤膊站立!!”
这道命令极其突兀。
虽然此时已是初夏,但北方的傍晚依旧寒凉。
俘虏们面面相觑,但在周围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只能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衣服。
很快,校场上便是一片黝黑且干瘦的脊背。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
陈默带着关羽,还有几十名持刀亲卫,
骑着马,缓缓从这群赤膊俘虏面前走过。
巡视之间,目光只盯着一个地方看——
肩膀。
“这个,拖出来!”
陈默马鞭一指,指向一名缩在人群后方,
看起来面色发黄,正在瑟瑟发抖的汉子。
那汉子脸色大变:
“官爷!冤枉啊!小的是民夫!是从安平国被抓来的……”
“民夫?”陈默冷笑一声,策马逼近,
“双肩锁骨之处,皮肤磨损呈黑紫色,且有半寸厚的硬茧。”
“这是常年穿戴十余斤以上扎甲,被肩吞磨出来的‘甲茧’!”
“还有你这背,虽然不算健壮,但却有些棱角在。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能练出过一身腱子肉?”
陈默挥了挥手:
“又是一个申屠部的精锐老卒!而且至少是个伍长!拖出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冲上去,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人拖了出来。
“还有这个!那个!”
“这一排第三个!后面那个想躲的,给我揪出来!”
陈默一路走,一路指。
他利用的是最基本的历史常识。
在这个时代,普通流民若是干活挑担,茧子多在单肩或是手掌。
且大多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见。
而申屠带来的这支部队,应该是张梁麾下的核心精锐之一。
是常年披甲作战的职业军人。
那种特殊的“甲茧”,还有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虎口老茧,
以及那种哪怕装得再像,也掩盖不住的凶悍眼神。
在陈默这个通晓历史常识的穿越者眼里,
便如白纸上的墨点一般,根本无所遁形。
一招卸甲识人,
直接把一百多名藏在流民中,企图蒙混过关的申屠部老卒、死士给筛了出来。
当然,陈默也没有对这些老卒直接处斩。
申屠部甲士里,也不一定人人皆是恶徒。
自有下一个筛选流程等着他们。
与此同时,陈默也看到,
剩下的人群里,有很多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剩下的四五百人。
这里面大多数是韩忠的部下,还有真正的民夫。
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