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官印在此,鲁某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鲁某今日便要返回洛阳养老。只是有些话,想在临行前,与石使君好好说道说道。”
鲁芝坐直了身体,看向石守信说道,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请鲁先生不吝赐教!”
石守信拿到刺史官印,就不能再称呼鲁芝为“使君”了,他便直接以“先生”相称。
“这青州嘛,在大魏各州之中,除了地处偏远的秦州、雍州外,官府账册上的丁口是最少的。
比如说淮南之地,其丁口是青州五倍有余。就算是毗邻的徐州,丁口差不多也是青州的两倍。
这里头的是非曲直,鲁某也说不明白。只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切都有劳石使君自行体会了。”
鲁芝很是含蓄的说道。
石守信微微点头,言简意赅的总结道:“青州之地如宴席,前来吃席的宾客可谓是群贤毕至,自然是不同于其他地方。”
鲁芝反复揣摩石守信所说的“群贤毕至”,顿时感觉大妙。
“青州曾经望族不少,不过现在也大都声名不显,譬如汉代的一些刘氏封王,在青州多有后裔。
这些人现在如何,鲁某说不好,但他们肯定不是任人揉捏之辈。”
鲁芝正色说道,终于把干货端上来了。
声明不显只是说某些人已经从过往的“望族”,跌落到如今的“泯然众人”。
可这并不代表那些人手里没有土地,没有佃户,没有兵戈啊!他们只是在官府层面“人微言轻”而已。
石守信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鲁芝看他已经懂了,便又开口道:“城阳、东莱二郡,多有泰山贼的余孽活动,他们打着官军的旗号,干的是山匪的活计。石使君若是有闲暇的话,收拾一下这帮人也不错。这些人不除,青州难以安定。”
所谓“泰山贼”,就是臧霸一系的兵马。
他们在曹操死后,由于曹丕处置不当,导致这些兵马有部分沦为贼寇,流散到了青州各地,并不在泰山郡活动。
强势崛起的羊氏,也不允许他们在泰山郡活动。
后来这些人虽然被招安了,但……懂的都懂。
譬如说石守信麾下的世兵制人马,司马昭就完全插不进手。某种程度上说,青州有很多类似这样的部曲,只不过他们的头领在曹魏挂了个官职而已。
石守信打算干啥,这些人此刻就正在干啥,二者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
鲁芝之所以会跟石守信说这些,是因为石守信是有嫡系部曲的人。有自己的兵马,就能干剿匪的事情。若是没有自己的兵马,朝廷又不派禁军来剿匪,那这刺史就是……单纯混日子了。
啥也做不了。
“刚刚这些,石某已经知晓了,只是青州屯田如何。”
石守信又问。
说起屯田,鲁芝一个头两个大。
“实不相瞒,青州屯田之所,佃户已经逃得不剩下几个了。
当地大户侵夺屯田之地,时常便有纠纷,官府也是息事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鲁芝叹息道,话语里的信息量极大,真要细说,只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官府收租过甚,佃户们不堪其扰。又打听到在世家田里劳作更妙,于是纷纷逃亡,成为世家大族庄园内的黑户。
反过来屯田之所缺乏劳力,大量农田闲置,世家大族又派人来悄悄侵占良田,上下其手。
如此往复,对么?”
石守信询问道。
鲁芝点点头,难得遇到个懂行的,此刻他看石守信怎么看怎么顺眼。
“田地呢,不是说拿到以后,就一定能种出来庄稼。
世家大族里面人才多啊,还会教导佃户们怎么耕作产出更多。
官府哪里比得过呢?再有,这兵荒马乱的,在屯田所里面居住耕作也未必安全,反倒是世家大族私兵不少。
总之这些事情就是一言难尽啊。”
鲁芝叹息道,无论在什么时代,真正办实事的人,总是会比较困难的。
“屯田的账册,也是一本烂账对吧。青州兵当年三十万众,如今整个青州官府账册上都没有三十万人!
就连屯田中郎将的官职也不设在青州了。被世家大族侵占的土地,官府还能要回来么?”
石守信反问道。
鲁芝摆摆手,一脸玩味道:“门外王肇他们家,在青州就有不少田产。石使君可以将他捆起来索要,想来王家多少都要吐一点出来的。”
王肇是青州别驾,刺史府里面的二把手,石守信若是处于“失联状态”的时候,王肇是可以接管刺史之权的。
青州难道只有一个王肇么?
朝廷难道只有一个王祥么?
鲁芝的话要是谁当真了,那就是《三国演义》里面活不过一集的货色。
石守信揶揄道:“鲁先生说笑了,王肇只要不再把手伸进官田里面,我做梦都能笑醒。指望他们家把公田吐出来,那简直是不敢想的事情。”
饭要一口口的吃,人要一个个的杀!
现在,是平息青州“贼寇遍地”的混乱局面,世家大户们的种种恶行,那是后面的事情,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
石守信自然不会对鲁芝承诺什么。就算是相谈甚欢,也很忌讳交浅言深。
“对了,石某来临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当刺史,而是给齐王营建王宫,打理封地。”
石守信正色说道。
鲁芝一愣,还没搞明白谁是齐王,又如何会有王宫。
“齐王是……”
他疑惑问道。
石守信提点道:“齐王就是晋王次子司马攸,册封的文书,要等改朝换代之后,才会送来。但这并不耽误齐王先行派人来封地营建王宫,管理封地。”
听到这话,鲁芝长叹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
齐王曹芳即位后,由大将军曹爽辅政,曹爽任用鲁芝为大将军司马。其间,鲁芝多有出谋划策,更是有大量专门针对司马家的毒计。
等到“高平陵之变”发生后,鲁芝又率领手下竭力保护曹爽,并且劝说曹爽反杀。事后,他自然是被司马懿下狱。
比起某些嘴上喊“魏臣”的家伙,鲁芝是真正的实践派,从来不玩虚的。
听到石守信说“改朝换代”,他心中亦是不甚唏嘘。
“当年,鲁某曾经为曹爽出谋划策。”
鲁芝叹息道,但是后面的话,却憋在肚子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因为也没必要再提,都已经是往事了。
“鲁先生是个实在人。”
石守信恭维鲁芝说道。
鲁芝却意味深长道:
“此前你的兵马屯扎于棘里亭,让我如芒在背。
我大概也能猜到你的一些心思,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些事情,我曾经都见过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启程回洛阳了。
青州乱得很,你多保重吧。”
鲁芝站起身离去,石守信也站起身想送一送对方,而这位七十多岁的三朝老臣,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相送。
“这开国的盛宴,就好似你刚才说的群贤毕至。鲁某老迈,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留下这句话,鲁芝便朝中刺史府大门而去,身形渐行渐远。
石守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亦是感受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无奈与悲凉。
鲁芝走后,一直在院子里不敢靠近书房的王肇,走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容问道:“石使君,我乃青州别驾王肇,您现在有空吗,要不卑职现在去安排一下宴席,为您接风洗尘?”
刚才对鲁芝还虚情假意的王肇,此刻看起来特别的“真诚”。
“没必要,用不上了。”
石守信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王肇听这话,感觉话里有话,于是继续说道:“石使君,不打紧的,卑职这就去安排。”
“我是说,我有自己的别驾,你用不上了,不是说接风宴用不上了。”
石守信看向王肇正色道。
“啊?”
王肇傻傻的愣在原地,正在这时,孟观从门外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朝廷的任命文书。
“我乃是新的青州别驾,接风洗尘的事情,自然会替石使君分忧的。”
看到这一幕,王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别驾是刺史的属官,朝廷没有将王肇免职,只是“默认”石守信接受他继任。
但,石守信也可以拿这个官职打赏给自己人呀,特别是他这样有自己部曲的刺史。
第211章 下一站天子
一忙就是大半夜,等天亮的时候,司马昭从书房的榻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不是他想在晚上办公,而是晚春已逝,初夏来临。
白天略显燥热,只有夜间才能感受到阵阵清凉,脑子才能冷静下来。
司马昭走出书房,恰好看到王元姬从王府大门走了进来。他看到对方面带喜色,脸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与妩媚,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夫人在王恺家难道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么?”
司马昭不以为意的问道,打了个哈欠。
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王元姬面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随口说道:“昨日去白马寺为阿郎祈福,心念通达罢了。”
“夫人,你也该选一套礼服了。今日便让裁缝来府上一趟,秋收便是开国大典。”
司马昭凑到王元姬身边低声嘱咐道,却是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莫名的香气。
那应该是来自西域的香料,非常的厚重。
“夫人用熏香了吗?”
司马昭好奇问道。
王元姬将腰间的香囊摘下,递给司马昭,面带微笑什么也没说。
“嗯,夫人去准备吧,我现在要去巡视一下洛阳宫。”
司马昭又打了个哈欠,对王元姬摆了摆手,随即便领了两个随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