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钉一样,钉在司马攸身上。让他遍体生寒,全身不自觉的颤抖。
很多事情就好比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的时候,窗纸后面的剪影,看起来就像是温情脉脉美人轮廓。
但捅破窗户纸以后,看到就是美人脱去画皮,变成恶鬼的可怕模样。
政治的残酷与冷血,被石守信摊开了,掰碎了呈现在司马攸面前。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生父生母,自己的嫡亲兄长,好像都变了一个人。这些人脑子里全是关于政治权力的算计。
“我知道你为什么焦虑。那一天夜宴,你好似被所有人围攻,连晋王和晋王妃都在逼迫你,让你觉得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是不是这样?”
石守信看着司马攸反问道。
听到石守信的话,司马攸长叹道:“难怪母亲(羊徽瑜)这般推崇石先生,这些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羞愧难当。”
司马攸现在得知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并非是特意针对他要如何。但实际情况,却比这个还要糟糕!
父母兄弟不待见那还只是关系没处理好,政治的冷酷,那可是父杀子,兄杀弟的演绎,史书上多有见闻。
“那归宗之事,您觉得我该不该应承下来呢?”
司马攸低声问道,希望石守信不要再兜圈子了,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就好。
不过石守信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他建议道:
“所谓孝,大体上是子女对父母长辈的礼仪。无论是归宗,或者继续做景王的嫡子,都是要遵从长辈的意见。晋王夫妇要你归宗,你可以让你母亲决定,继母也是母亲。
若是你母亲同意,那么这件事的责任就不在你这边,外人议论起来,都是晋王夫妇和你母亲之间的事情。
若是你母亲不同意,那就遵循她的意见,毕竟现在你的继母才是母亲,而生母则不是礼法上的母亲。
既然要尽孝道,那就该让长辈来定,不用你来出头。”
石守信说得很详细,也清晰明白,并没有遮遮掩掩的搞什么暗示之类的。
这让司马攸感觉到了他的诚意和本事!
“石先生说得对。”
司马攸长出了一口气,点点头继续说道:“是该由母亲决定。”
然而他沉默了一会,却是看向石守信,面色诚恳询问道:“石先生个人以为,我应该如何选择呢,如果不看长辈意见的话。”
“立嗣如立国,非到万不得已,岂有改宗之事?
人无信不立,此乃背信弃义之事,虽非你所愿,但你依旧要承担这件事的后果。
所以要我来说的话,归宗之事,万万不可。
可是,我只是在说该不该,而不是说你能不能推掉。人生在世不称意者十之八九,真要不称意了,你又能如何呢?
若是晋王和晋王妃执意要你归宗,你母亲也不反对,那你能扛住压力吗?”
石守信反问道。
想和不想,只是内心的一种意愿,不代表现实中也可以实现。
“石先生,我想……”
司马攸刚想开口,却是被石守信抬手打断了。
“很多话我本不该说,若是说了,恐有杨修之祸。
刚刚是看在你母亲和叔子(羊祜)的情面上,勉强说了一通。
其他的事情你就不必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石守信面色淡然说道。
司马攸讪讪笑道,最后还是长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石先生,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您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司马攸又是对石守信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然后起身便走。石守信将他送到了院门口,最后转身回到书房。
刚刚司马攸是想开口,想聘请石守信担任他的幕僚长官。当然了,官职不定,要看司马攸将来是什么爵位和官职。
石守信怎么可能去蹚这种浑水!
除非司马昭硬是要他跟着司马攸混,否则他绝对会跟这位司马炎的嫡亲弟弟保持距离!
左右无事,他便在书房里面给李婉写信,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要说什么,千言万语不如见面再说。正在沉思之间,细狗回来了,拿来了一封邀请函。
打开一看,是石崇写的。
石崇说他今晚在石府设宴,还有很多权贵子弟要去,希望石守信也能去,给他撑撑场面。
这帮官二代们,想参与伐蜀又没机会,这是在请石守信过去给他们讲故事呢!
“阿郎,今晚去么?石崇的亲随还在门外。”
细狗问道。
“你去告知他,今晚我一定到。”
石守信吩咐道,心中揣摩着石崇的意图。
这位石家最小的子弟,看样子是想干一番大事啊。这钻营的劲头堪比小钢炮,那是一刻都不停的。
石守信心中暗想,却也没办法评价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生活。
“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偏偏还奈何不得他们。”
石守信站起身,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心中烦闷,出了书房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晃来晃去的,只觉得这里已经衰败腐烂,早已失去了当年的生机。
正当石守信百无聊赖,在院落里闲逛的时候,他从敞开着的院门处,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从马上下来一个由侍女搀扶着的老妇人。
他连忙迎了上去,对这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行礼问道:“在下石守信,您是来找我的吗?”
那位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我是辛宪英,羊琇之母,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辛宪英开口笑道。
石守信连忙扶着对方进了书房,看起来,这位羊家的智囊人物,如今的身体已经不是太好了。
二人落座之后,辛宪英这才恭恭敬敬的对石守信行了一礼说道:
“石郎君在蜀地救过我儿羊琇的命,他虽然不懂礼数,但我这一把年纪的老妪,还是懂礼数的。今日来此,便是向您道谢。
羊琇想对您不利,而您却以德报怨,其心胸老妪佩服之至。至于送礼什么的,老妪就不唐突您了,救命之恩,将来必有厚报。”
原来辛宪英是替她儿子羊琇前来收拾烂摊子的。
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也是难为这位智谋出众的老妇人了。
“我与叔子相交莫逆,无论如何也不会杀羊琇报仇的,您谬赞了。”
石守信谦逊说道。
辛宪英微笑点头,起身走到石守信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瑜娘命苦,为了羊氏牺牲半生年华,你要好好待她才是啊。
此事没有其他人知晓,你且安心。
本来我不明白她这个寡妇,为何会被一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今日见你,便知道瑜娘没有看错人。”
听到这话,石守信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辛宪英只是笑而不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守信连忙站起身,扶住辛宪英的胳膊,将其送出门外,一直到马车跑得没影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说个事
最近起点加强了审核,有些直白的论点,写了就会删掉,但不会禁章节。
所以读者大人们看书的时候,就自行理解书中未尽之意吧
第164章 学狗叫
石守信在未去蜀地以前,去洛阳朝廷上班都是有“专车”接送的,虽然不是专程接他一人。
然而从蜀地回来以后,他反倒是没了自己的车驾,前往石家大宅,也只能步行。当然了,按照礼数,石崇应该派马车上门来接,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办事很敞亮的家伙居然不吭声。
这让石守信感觉有些怪异。按理说,石崇犯不着给他脸色看,不想来往不搭理便是了,羞辱人得不到任何好处。更别说石崇还有求于他。
刚刚走进洛阳城东门,石守信像是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细狗问道:“这次宴会,你去送拜帖的时候,石崇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说……好像也说了一点。”
细狗有些扭捏的答道。
“你连我都敢糊弄了?”
石守信扭过头看着细狗,一脸难以置信的问道。下仆欺瞒家主,打杀勿论,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不是啊阿郎,石崇说要您带个美妾一起去。我琢磨着石崇可能是想玩换妾的游戏,您也知道,我是从石府出来的,对这些事情多有了解。
只是阿郎的女人,怎么能给别人亵玩呢?就算是石崇也不行啊。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没有提这一茬。”
细狗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石守信点点头道:“难怪大夫人总说你忠勇可嘉。”
他并因此未怪罪细狗,事实上即便是细狗说了,他也不会带女人去石崇家作客。
“阿郎,主辱臣死啊。你受辱了,那我不就该死了嘛。”
细狗拍了一句马屁。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在洛阳城里走着,等到了石府大门的时候,石守信就看到石崇站在门口张望,很显然并非是对晚上的宴会不上心。
石崇一看到石守信,就连忙上前,抓着对方的胳膊笑道:“兄长啊,多年未见,我想你想得好苦!今夜一定不醉无归!”
石守信心中暗笑,自己参与伐蜀声名大噪,石崇连称谓都改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石守信也是石家的人。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当面说,石守信亦是抓着石崇的胳膊大笑道:“说得好听,你连个车驾都不派,害我一路走过来,双腿酸痛。”
听到石守信抱怨,石崇悬着的心落下了。朋友之间抱怨甚至在外人面前互相拆台,那都是关系亲密的表现。
石守信抱怨石崇不派马车去接他,就是没把石崇当外人看待。
“非是不能,而是不妥。
今日乘车驾而来之人,唯有晋王世子。
兄长和晋王世子比肩,不妥当。”
石崇凑到石守信耳边悄悄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