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传舍的啬夫慵懒地走出来,小声道:「这个小将军来历不凡,听说是咸阳大人物家的孩子。」
厨夫疑惑道:「当真?」
啬夫道:「亭长说的。」
「将军说了将这卷文书送去咸阳。」
啬夫与厨夫站在传舍门前,一齐望着闯入浓雾中的少年将军,齐齐叹息。
这声叹息多有羡慕。
是啊,老秦人都想驰骋疆场,打仗建功。
啬夫平日就因自己的儿子没有机会出去打仗,而整日郁郁不得志,现在秦都一统六国了,以后还去哪里找军功。
「送文书。」厨夫拿着一卷文书戳了戳啬夫的胳膊道。
望着那少年将军离开的方向,啬夫道:「我儿要有这般神气……」
言罢,他又叹息一声,接过文书就从马厩牵出来一匹马,翻身上马就朝着咸阳方向去了。
当天完全亮堂的时候,浓雾才散去。
李由这才看清四周,让马儿在官道上走得快一些。
官道的两侧,还有人在田地里忙碌着。
只是刚走了一段路,秋雨再一次落在了这片大地上,李由的身侧是依旧郁郁葱葱的南山,眼前蜿蜒的道路。
在商颜山挖了一年的土,都熬过来了,死人都扛过无数,还有什幺难事能难倒自己?
李由提了提勇气,眼中带着坚毅的目光,朝着远处纵马而去。
华西秋雨来得断断续续,每年这个季节的关中都是湿漉漉的,直到入冬。
一场雨又下了三天,西渭河的水位上升了不少,这条河又恢复到了鼎盛时期,它的河水湍急且有力量。
雨停时,正是黄昏时分。
咸阳桥边,扶苏独自一人坐在夕阳下。
在不远处,田安正在屋内忙着整理卷宗。
张苍接连几天都在咸阳,他帮助丞相李斯处置书同文,车同轨,还有度量衡之事。
监禄被右相带走了,多半有更重要的任命
当咸阳城的人们都忙碌起来的时候,很少会再有别人来打扰。
就像他们忙完了,会记得看一看商颜山挖渠的进度。
而当他们都忙碌的时候,又会将商颜山抛在脑后。
咸阳桥大体上落成了,朝野也就不关注这里了。
扶苏又回到了闲人的状态,人们的生活就是如此,许多事陈年会在秋后算帐,秋后的人们忙得不亦乐乎。
咸阳桥的工事到了收尾阶段,再将细枝末节的事情处置好,等田安将卷宗整理好,向少府上奏,一切就都完成了。
用了七个月时间的咸阳桥也就修好了。
夕阳照映下,大片的天空也被照得通红
咸阳桥的桥面上就剩下了两个工匠还在修补着一些边角。
扶苏面前的桌案边上,放着一卷文书,那其实也是李由的告别信,他说得到军中军令,现在已奔赴蜀中调集兵马。
扶苏还记得,当初李由还不想在军中任职了。
「兄!」
听到身后的呼喊声,扶苏坐在椅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高快步跑来,到了近前大口出着气,「高摘了许多柿子。」
他嬉笑着将一个个柿子放在桌上,而后也搬了一把胡凳,坐在边上,与兄一起看着咸阳桥。
扶苏吃着柿子问道:「近来读书如何?」
高摇头道:「读不懂,叔孙通夫子讲解了许多遍,可高还是不懂。」
他的话语声渐渐放低,又道:「可是高若一直说不懂,夫子会很失望的。」
扶苏道:「那就问,问到你懂为止,你不懂不是你的错,也别觉得自己多问了会让叔孙通不高兴。」
「嗯!」高用力点头,话语声带着一些稚气,继续道:「高会好好学的。」
言罢,他站了起来,行礼道:「高回宫了。」
扶苏颔首,依旧看着眼前的风景。
田安看着公子高坐上了车驾离开,心想着若有人,能多陪伴公子该多好。
远远地看着独坐在咸阳桥边的公子,公子的身边总是空落落的,到底是什幺样的孩子,总是喜欢一个人独处。
公子是始皇帝的孩子,也只有始皇帝的孩子能够忍受这种孤独。
看着公子的长大的田安知道,不论华阳太后在世的时候,还是现在……公子扶苏多数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独处的。
余下的几天,等所有的工匠都离开了,扶苏依旧住在咸阳桥边的小屋。
时而看着秋雨中的咸阳桥,晴天的时候看着阳光下的咸阳桥。
这是公子主持造出来的第一座大桥,当然是怎幺看都喜欢,怎幺看都觉得这座桥很漂亮。
公子的这种成就感,田安感同身受,因他是站在公子身边,看着一座桥从无到有。
只要公子高兴,那幺田安也会替华阳太后高兴。
田安注意到公子做饭时的笑容,公子很喜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多数之后公子都所用饭食,都是公子亲手所作。
田安捧着一个碗,公子说碗中的食物叫作羊肉面,几片羊肉盖在面上,汤水清冽带着油水,还漂浮一些葱花。
田安刚提起筷子,就见到公子从田地里挖出了一个东西,而后坐在那里正剥着什幺。
又多看了一眼,田安这才确认,这是从西域人手里买来的东西,难怪当初公子不吃,竟然被公子种出来。
见状,扶苏道:「这个是蒜,很好种的,一种就活。」
公子吃着烤好的羊肉,又往口中送了一口蒜。
田安接过公子递来的蒜,吃了一颗,嚼在口中有些辣,猛吃了一口面,忽然又觉得这感觉还很不错。
于是就一口蒜一口面地吃着。
从远处看去,一老一少坐在咸阳桥边,正在吃着饭食。
而咸阳桥两岸以及周边,还有兵马围着,寻常人不能靠近。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公子扶苏不是坐在桥面书写卷宗文书,就是在做饭食,又或者是在桥上来回跑着,跑到一头大汗才肯罢休。
到了十月之后,天气越来越冷了。
田安坐在一旁给公子烧着热水,低声道:「老奴听闻,楚地到现在还很热,还能收一季庄稼呢,要是关中四季都像楚地那样,该多好。」
扶苏继续书写着文书,虽说小篆写起来很累,写习惯了也就好了,一边回道:「关中若是四季如春,虫害就会遍野。」
田安颔首,若有所思。
身为官吏是要书写文书的,扶苏需要将老师张苍没有做完的事补上,将监造的文书补齐全,本来老师就是丞相的得力助手。
朝中但凡有重大的事,都少不了老师的协助。
而自己这个弟子,则要早点自立,好在去年在御史府看了不少文书,大秦的文书书写格式也不复杂。
荀子他老人家说过:学不可以已。
人若停止学习,如同木材被外力定型,丧失天然韧性。
他老人家的劝学一篇,受益匪浅呀。
到了十月的下旬,扶苏才离开了咸阳桥,不过没有走远。
而是带着这些护卫留在了咸阳桥的上游。
扶苏看着往来的人们尝试着走到咸阳桥上,有的人大胆地直接从桥上跑到了对岸,还有人走得小心翼翼。
这座桥本就是给人们的,其用途就是为了造福两岸的人们。
如果将来有战事,大军可以从咸阳桥西进,若匈奴打来,人们也可以借咸阳桥逃到咸阳,得到大军保护。
咸阳桥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不论是为了关中发展建设,还是渭河两岸的繁荣,这座桥十分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扶苏就住在西渭河上游,在这里能远远地看到咸阳桥的情况,看着人们往来咸阳桥,有老人,妇人,或者是拉着车的商旅。
这些天,往来咸阳桥的人们习惯了上游的那支兵马。
今天,有个夫人带着孩子来到桥边,那孩子指着上游方向,用疑惑的语气道:「娘,他们不在了。」
听到孩童的话语,人们往上游看去,那支留在上游的兵马,的确离开了。
人们只是好奇了片刻,就继续走在了桥上。
咸阳桥的建设事宜总算是全部结束了,身为修桥的主要责任人之一,扶苏需要向始皇帝报备,得到允许之后才能将这些卷宗收入库中。
扶苏回到了咸阳宫,修桥的卷宗有整整两箱,其中包括帐目与修建事宜记录,并且有每个民夫的名字与对应钱饷,以后翻阅卷宗,找出修造咸阳桥的相关人手,哪个县的哪个民夫参与过咸阳桥的修建,领了多少钱饷,做了多少天苦役都要清清楚楚。
这个时节的咸阳宫很忙碌,扶苏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排内侍,内侍们扛着两箱卷宗,吃力地跟着。
见到公子扶苏来了,章台宫台阶下的披甲侍卫上前道:「公子,大殿内还在廷议。」
扶苏摆了摆袖子,示意他们将箱子搬到一旁,而后自己也站到一旁。
侍卫会意也不再多言,站回了他的位置。
廷议还在继续,自己来迟了,如若有事需要禀报皇帝,那幺就站在这里,等到廷议结束。
这是扶苏从老师张苍身上学到的方式方法。
第三十四章 公子的权力
直到太阳西斜,公子扶苏还站在章台宫前,当值的侍卫已换了一队,但廷议依旧没有要结束的架势。
后方站着的几个内侍已站得脚发酸,但看公子扶苏依旧站着,像是闭眼在思索,就这幺站着不动。
终于,有杂乱的话语声传来,接着就是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脚步声密集显得所有人都走得很着急。
扶苏擡眼看去见到穿着朝服的众人,正三三两两说着话,从章台宫的台阶走下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齐鲁博士们,如今在朝中的齐鲁博士越来越多了。
听着他们的话语,所讲的都是一些有关周礼的事。
走在这群齐鲁博士最前方的便是淳于越。
说来扶苏觉得自己与这个淳于越并不是相熟,但见对方走来行礼。
扶苏也双手作揖行礼。
比之前两年见到淳于越,自从李斯成为大秦的丞相之后,淳于越好像在这两年间老了十余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