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学术与论述水平,不比甪里先生差。
而后就说起了选官与用官的制度,扶苏记得这还是当初自己与这位老师提过的疑惑。
那还是去年冬天的时候,师徒之间只是书信往来。
万事都是开头难,哪怕这个开头要走十余年,要杀很多人。
扶苏都觉得自己还年少,还有很多时间。
老师与甪里先生又讲到人口,分封制能养多少人口,郡县制能养多少人口,为什幺近一百年间,秦国的人口会增加这幺多。
直到廷议结束了,外面走动的官吏越来越多,也已是黄昏时分。
甪里先生十分满意地点头,笑呵呵道:「公子寻了一个好老师。」
扶苏道:「老先生见笑了。」
而后张苍又与甪里先生走出博士府,双方在黄昏下分别。
扶苏望着老先生离开的背影,低声道:「他老人家会留下来吗?」
张苍缓缓摇头。
甪里先生没说是否要留下来,他当然也不知道。
始皇帝想要将六国博士都留在咸阳,丞相李斯给了情面,张苍与叔孙通又几番劝说,该做的努力也都做了,就算是留不住也不能勉强。
张苍又道:「丞相说了,老先生若要走,派兵马护送,赐百金。」
扶苏道:「真是大方呀。」
张苍道:「这是丞相向始皇帝进谏的,始皇帝答应的。」
真的没有人去管楚王的死活,他被几个侍卫给带了离开咸阳宫,他这辈子或许会在咸阳默默无闻地老死,或者是病死。
这大概也是始皇帝给六国国君的人道了。
当年的六国国君鲜有像现在这位楚王这般听话的。
比如饿死的齐王,叛乱的韩王,派荆轲刺秦王的那位,都没什幺好下场,大抵……他们不想活得像个黔首,可能连像黔首都不行吧。
扶苏回到了高泉宫,翌日一早,朝中就休朝了,始皇帝昨晚与群臣饮宴,今天休朝也是情理之中。
田安脚步匆匆来报,「公子,楚王被交给了咸阳城的一户人家照顾。」
看来始皇帝根本不想为了这个一个楚王分心,至少楚王的衣食住行不用担忧了,就让他在咸阳默默无闻地活着。
「公子,封赏也赐下了。」
扶苏心中有些失落,当初没有参加廷议,没有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王翦灭楚之后在回来的路上就移交了兵权,将兵权交给了始皇帝。
一路上边走边将兵马都散尽了,只留下了两千老秦军相伴。
听罢田安的言语,扶苏才知道,王翦大将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封赏。
始皇帝赐王翦彻侯,封号武成侯,这比当初白起的武安君还要高一级。
赐封邑频阳,频阳是王翦的家乡,也是王翦长大的地方,子孙世袭。
不止如此,还给了楚地吴县三百户封邑,吴县此地……那可是楚地核心最富裕的一片土地之一。
特赐剑履上殿,岁禄万石。
王翦成了咸阳最闪耀的人。
扶苏又觉得这是一位很有意思的老人家,他老人家得了赏赐之后就告老了。
听说这位老人家在章台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着他的不容易。
其实,这就多少有些老不修了。
扶苏很想为父皇说一句话,「你老人家带着六十万大军在外面跑,你觉得我父皇吃得好,睡得好吗?」
「公子,有人求见。」
扶苏喝着碗中的热水,询问道:「谁?」
「回公子,是右相。」
说来御史府是副相的地盘,老秦人在冬天都是要窝冬的。
去年,休朝窝冬,我这个公子也算是在御史府窝冬两个多月,还没与副相打过招呼,副相即是右丞相,朝中多称右相。
冯去疾的年纪与李斯相当,就是看起来高瘦,比李斯还高几分。
此人被迎入殿内,扶苏行礼道:「扶苏,见过右相。」
冯去疾也行礼,道:「公子。」
「当初我在御史府查阅文书,一直没与右相说叨扰。」
「无妨,公子想去随时都可以,不叨扰。」冯去疾摆手,又从他的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道:「陛下对公子也有赏赐。」
扶苏再一次行礼。
冯去疾将竹简递上,又咳了咳嗓子道:「公子护送武成侯回咸阳有功,陛下特赐都水长。」
一国公子被封官职并不少见,历代列国还有让自家国君的公子当丞相的。
冯去疾又道:「陛下与丞相念公子年少,命张苍任宫室令协助公子,还望公子早日修成西渭河的桥与商颜山的河渠。」
「扶苏领命。」
冯去疾笑着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丞相让臣来告知公子。」
扶苏擡首看他。
「丞相说王离已被派去上郡戍边。」
言罢,冯去疾行礼道:「臣告退。」
待右相离开高泉宫,扶苏还在思索着,搜刮着自己近来在御史府的所见所得,都水长主管修桥修路,建造营造。
忽然,扶苏又想到了自己与张苍的官职,都归九卿之一的少府管。
现在朝中任职九卿之一的少府是谁,那不就是王贲吗?
王贲就是我与张苍的上官。
那幺王贲的上官是封去疾。
这一次,王翦大将军回来了,父皇开始安排九卿位置,多半……朝中有不少人要升迁。
「公子,公子。」又有一人快步跑来,「公子,有人送来消息,说是甪里先生决定留下来了。」
第二十八章 贺礼
甪里先生对大秦有用,对父皇也有用。
唯独这件事和自己这位公子没什幺关系,扶苏翻看着冯去疾带来的诏命反复看着,既然有了官职就要好好做事了,不容耽误。
咸阳,丞相府。
张苍迈过门槛走入府中。
府中往来的官吏见到是张苍来了,纷纷行礼。
张苍是丞相十分倚重的人,而且还是公子扶苏的老师,甚至与丞相一起师出荀子。
府邸内,李斯正在看着北方的战报,还有眼前三公九卿的官吏增补,见到张苍来了,他笑着道:「王翦回来了,老夫也真是越来越忙了。」
张苍站在一旁,稍稍行礼,「若是公子在这里,想必会来帮助丞相处理文书。」
李斯翻看竹简的动作好听,他忽然道:「公子会批阅文书了?」
「公子还未批阅过文书,但看得不少了。」
李斯将手中的竹简放下,看向屋外的蓝天,正是一年中春景最好的时刻,他一边放松着脖子与脖子,一边道:「张苍啊……」
丞相话语还未说完,张苍恭谨在一旁已作揖行礼。
李斯擡头看向蓝天与白云,问道:「毛亨,近来可好?」
张苍回道:「丞相知道毛亨是个什幺样的人,其人不知政事,只通晓诗经。」
李斯笑道:「老夫当然知道,他现在还骂老夫吗?」
张苍无奈一笑。
大家都是师从荀子,自然彼此都清楚。
只可惜,韩非不在了……
李斯又道:「昨天看了博士府送来的记录,你与甪里先生倒是谈得不错,好在有你与公子,那位老先生愿意留在咸阳了。」
「丞相,这是臣分内之事。」
李斯一手背负,一手抚须道:「你教导公子已有半年了?」
「自去年腊月伊始,有近半年了。」
「老夫看了博士府的记录,以及你与那位老先生的话语,有些论述老夫以前怎没听你提及?」
张苍蹙眉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李斯都没有怀疑这是公子的缘故。
多半,李斯他同样身为公子的老师,根本不知公子心中所想。
博士府的谈话,的确是受了公子影响,张苍觉得有些话有些事说得……的确无懈可击,尤其是在官吏选用的制度上。
以至于,现在李斯回过头,才会这般多疑。
见张苍没有回话,李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老师所教诗书礼乐与春秋,斯一直自以为的所学所知,还是浅薄了,愧对老师。」
见张苍站在原地,依旧沉默不言,似还有些为难之色。
李斯忽然一笑,试图让对方也轻松一些,低声道:「斯一直以为老师最得意的弟子是韩非。」
张苍道:「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的确是韩非,老师最骄傲的弟子该是丞相。」
李斯感慨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成君子……老师所教,令斯受用无穷。」
言罢,李斯又道:「甪里先生的事,有劳你了。」
张苍道:「苍不敢居功。」
李斯颇为欣赏地点头,「老夫还有事要禀报陛下,公子你多照看。」
张苍还未开口再说什幺,李斯已快步离开。
走出丞相府,李斯脚步稍停,心中思量颇多,却看不清张苍的深浅,谁让这张苍说话滴水不漏。
当年师从荀子,老师将《诗》给了毛亨,将《书》给了自己与韩非,却将《春秋》给了张苍。
思量完这些,李斯快步走向了宫门。
张苍依旧站在丞相府内,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竹简,其中所写是对官吏任选的看法。
其实公子是一个善于提问的人,张苍也不知……是不是受公子影响,才会写出这卷书。
去年寒冬,在与公子的往来书信中,公子曾说过,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是没有完美的选择的,这世上哪有这幺多最优解。
既然不是最优解,就一定会有不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