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一门两公,未尝不可一门双侯。
一门两公,说的是中山武宁王徐达的后人。
那一门双侯,自然可以是说严家。
风。
此刻不断的从自己的脸颊上刮过。
北地的风,似乎就是比燕山下更为寒冷刺骨。
可严鹄却瞪大双眼,透过面甲,死死的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平原。
战马的奔踏声连绵不绝,雄鹰在苍穹上展翅盘旋。
每一次跟随着身下的战马起伏,都让严鹄觉得此刻,不枉此生!
而这。
已经是他率领三千龙虎军奔袭的第二日。
他座下战马旁,也只剩下一匹战马。
就在前不久,他跑死了第一匹战马,而整个龙虎军将士们携带的三匹战马,也基本只剩下两匹。
严鹄却不敢停歇。
三日!
只要三日!
这是他在自己那位征北大将军的兄长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为了严家的三代人的荣耀,为了严家的一门双侯。
严鹄不敢停下一秒钟。
他掀起面甲,回头看向跟随在自己身后,如同一支锋利箭羽在关外草原上奔袭着的三千龙虎军。
严鹄竖起了系着一面三角红旗的长枪。
“传令全军。”
“马速放慢。”
“前进不停。”
“马背用食。”
“半刻而毕。”
半刻钟!
这是他给龙虎军的弟兄们稍作歇息的时间,马速放慢但却不停,所有人都要在马背上将那干涩难吃的干粮混着凉水咽进肚子里。
然而,经过一整个日夜的不闭眼奔袭。
除了战马死亡之外。
此刻稍稍放慢整个队伍的速度,马背上的将士们终于是露出了疲态。
哐当一声。
终于有一名官兵从马背上倒在了草地上。
“将军,有人栽下马了!”
后方有人大声的呼喊着。
严鹄吞咽着干粮,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名从马背上倒下的将士,已经是艰难的扯着战马的缰绳,支撑了起来。
他似乎是想要爬上马背,继续追赶整个队伍的速度。
但终究是没有力气爬上马背。
严鹄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对方:“留本队一人陪同,等候中军大将军到来。”
不能让那人跟着跑了。
不然要不了多久,就得要跑死人。
而在后方。
那名从马背上倒下的将士同队队正,则冷漠的下达了军令,要求本队一人留下。
被留下的人,自然是满脸苦恼。
可同袍已经快要力竭,同样不能让其一人留在这茫茫关外。
除了留在原地的两人。
整个队伍根本就没有减慢多少,盏茶的功夫吃完干粮,还不到半刻钟,就再一次的全力加速。
没有人去问已经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他们只知道,看不到老营堡、偏头关的城墙,他们就不会停下来。
别处的军马可能会畏惧反抗这种不要命的跑法。
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大明独一无二的龙虎军!
他们所有人都是精挑细选,拱卫皇帝的天子亲军。
他们更是跟随过先帝御驾亲征。
龙虎军的军威,不允许他们后退,更不容许他们丢这个人。
风愈发的烈了起来。
严鹄也重新放下面甲。
他一直在默默的计算着时间,计算着路程。
龙虎军还可以允许怕死一匹战马。
等剩下最后一匹马的时候,就要放慢速度,还要留出足够给将士们喘息恢复体力的时间,而后奔赴山西镇那一段长城,抵御蒙古人南下。
而在此之前。
则要不惜人力、马力。
全力以赴!
茫茫关外草原上。
春夏之交,草场万物复苏,草长没过马蹄。
一支独属于大明的精骑,逐草而奔。
而在关内。
地处大同镇境内,鬼毛川上游东侧的平虏城外。
一辆马车,带着后方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悠悠的开进了这座卫城中。
两辆马车一路长驱直入,自进城便在头前马车上挂出旗号。
无人胆敢阻拦,消息一路传入卫城将军府。
待马车停在将军府前。
大同总兵官孙吴,山西、宣府、大同三边总督王之诰,山西巡抚王继洛,甚至包括山西镇总兵官申维岳,四人在一众官员将领簇拥下,赫然列队等候在将军府外的大街上。
周围兵丁戒备,阻断百姓穿搜。
等到马车稳稳停下。
一只手掌,自马车里伸出,掀开车帘。
以三边总督王之诰为首的众人,便立马面露笑容,纷纷拱手抱拳上前一步。
“下官恭迎杨监军大驾光临!”
“末将恭迎杨监军巡边!”
马车上,那只手停顿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轻咳。
杨金水也终于是在众人等候中,面带微笑的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缓步走下马车。
他先是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随后又是一声轻咳。
王之诰赶忙上前:“监军一路奔波跋涉,亲身赶赴边地,可谓辛苦至极。我等已在这将军府上设宴,以备监军食用,扫清疲倦。”
在这位三边总督身边的众人,也纷纷上前说着奉承话。
杨金水只是环视一圈:“正好!咱家这远道而来,也没有什么贺礼相送,只是途中听闻有一处烧酒不错,便买了一车带来,今日诸位设宴,咱家出酒,定要一醉方休!”
闻言。
众人目光悄然对视。
虽然对杨金水竟然还在路上买了一车酒带着有些不解,但人家既然是说要一醉方休,也没有推辞了边镇这边的酒宴,那自然是从之。
杨金水也没有显露什么,只是叫人将带来的酒水搬进将军府,便随着王之诰等人一同走了进去。
入了将军府正堂偏厅。
果然是早已备好了酒宴,大概是因为北地的习惯,一只只盛放着菜肴的盘子下,还放着一个个小炉子温菜。
以至于杨金水进来的时候,这些菜肴还冒着热气。
杨金水心里不禁呵呵一笑。
这帮人地处边疆,竟然还能置办出这等排场来。
杨监军已经在心里将这些人打入进了剥削粮饷的贪腐之辈中。
只是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由着王之诰等人,将他推到了上首主位上。
众人坐定。
王之诰则是笑吟吟的看向身边众人。
他们在这边地,有着无数兵马驻守,消息最是灵通。
这一次杨金水脱离征北大军,反而独自以巡边之名过来,其实原因不过是因为严绍庭痛斥了随军出征后,就自行置办了马车跟随的杨金水。
双方闹得很不愉快。
杨金水一气之下,便独自离开大军。
这点消息,还瞒不住他们这些算得上是地头蛇的人。
于是乎。
王之诰自然是要投其所好,恨其所恨的捧着酒杯起身开口道:“监军昔年侍奉先帝,如今奉旨今上,虽然大军尚未迎战,可这份苦劳却是实实在在的受了。我等便是久在边地,也难以吃得下这边地之苦。监军之功,我等敬佩不已。这头一杯酒,本官先敬监军!”
说完后,王之诰便举杯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