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才在呼吸之间放下心来的高拱,再一次的提起心来。
严嵩坐镇内阁?
怕不是自己还能看到严嵩重归内阁吧!
到时候严嵩带着当朝三公太师的头衔重归内阁,自己这个首辅是不是也就要退而让位了?
不过严嵩却是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代为草拟先帝遗诏之事,老臣自当领命,尽心拟定,以求无有错漏。只是老臣既以于先帝只是辞归乡野,这朝中之事便不宜擅自僭越,而内阁诸位也只是从殿下之命上辞疏留中,于坐镇内阁之事,老臣却不敢领殿下之命了。”
跪在地上的高拱默默的闭上了眼。
自己这一桩桩的事情,实在是太考验自己的心脏了。
干脆就眼不见为净。
若不是现在不好动弹,自己都要连耳朵也堵起来。
朱载坖则是目光直直的注视着严嵩好一阵,这才似有可惜的点了点头:“既然太师如此说,本宫也不好强项令,便依太师说的做吧。”
他心中是真的颇为可惜。
先前自己发怒那是真。
而让高拱等人上辞疏,自己留中,却是假。
不过是为了看能不能借机,将严嵩这位当朝老太师给重新拉回内阁。
如果有严嵩在内阁,坐镇中枢。
那自己想要做什么事,可就方便多了。
毕竟严嵩好不好用,先帝在世的时候已经有了很明确的答案。
这位老太师那可太好用了!
先帝能用,自己又如何不能用。
而且自己和昌平的关系那可不是一般,还不能忘了严家现在是世袭罔替的昌平伯,实际上从根子开始就已经不同于文官了,而是转变成了与国同休的勋贵人家。
用这样的人家在朝为官做事,天然就得亲近皇家。
如此等京畿兵权收回,再将边军和天下卫所重新整饬一番,自己就能彻底放开手脚,将天下九州两京一十三省好好的整顿一遍了。
可惜。
严嵩似乎根本没有重归内阁的心思。
自己若是强求,说不得还会让自己和严家之间的关系发生转变。
带着藏在心中的可惜,朱载坖起身,在众人恭送声中离去。
太子不在了,文华殿中众人也不愿再留在这里。
到了殿外。
呼吸着冰冷却新鲜的空气,好一阵子后,高拱才觉得缓和舒坦了些。
而李春芳则是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坐在最后面。
往会极门那边走去的路上。
高拱到了严嵩身边:“今日多谢太师出言解救。”
跟在老爷子身后的严世蕃,瞧着高拱的背影,无声的撇了撇嘴。
严嵩却是摇头道:“如今事情多,精力却就这么多,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有些错漏也不可避免。”
严世蕃终于是忍不住,在后面冷哼哼的嘀咕道:“这点错漏当真就避免不了了?”
严嵩回头看了眼儿子,严世蕃立马闭上嘴,乖乖的跟在后面继续走路。
高拱则是尴尬的笑了笑:“总之有太师在,我等心中才能安定,也会时刻觉得身后有份依仗。往后等太子即位,国家自然是要大行新政新法,若有困扰,我等可是要厚着脸登门叨扰太师您老的。”
到了现如今,高拱也算是看明白了。
今天严家做这么多,说了这么多。
明着是给朝廷里的文武百官讲规矩。
可私底下,大抵是在给自己立规矩。
严家才是如今朝廷里那个最重要的规矩。
身为当朝首辅的高拱,此刻心中又如何没有几分苦涩和无奈。
不过他也明白,同样也庆幸。
至少严家是站在新政这一方的。
至于将来嗣君即位,朝廷又会如何。
高拱抬头看向那飘着雪的天空。
恐怕连老天爷都不知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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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深藏不漏的高拱
众人站在会极门东侧。
按照时辰,高拱等人还要继续回内阁办事,六部的堂官也要各回本部。
高拱面带微笑。
严嵩却是笑着摇头摆手道:“老夫如今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头子罢了,这国家大事老夫这把骨头也定然是扛不动了。肃卿若是休沐无事,自可来昌平吃茶,说一说四野趣闻。”
高拱依旧是满脸堆笑,注视着开始以年事已高为理由拒接自己的严嵩,他的眼里透着亮光:“既如此,太师这杯茶,晚辈自然是要得空去喝的。不过……今日草拟遗诏这桩事,殿下也当众交托给了太师您老,这件事……”
严嵩笑吟吟的点着头:“既然是太子殿下交代的事情,老头子自然是要弄好的。等老夫回府,稍作歇息,至多一二个时辰,便遣人将草拟的遗诏送至文渊阁,交由肃卿。”
当着众人的面。
严嵩是没有半点想再进文渊阁的打算。
就算是接下了太子交代的重新拟定大行皇帝遗诏之事,也是要回府去办。
高拱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浓郁:“既如此,晚辈送元辅出宫。”
这位首辅也丝毫不顾在场其他人的想法,便真就径直送严嵩去往宫外。
袁炜等人则是躬身作揖,自回内阁操办差事。
而高拱则是一直将严嵩等人送至承天门外,这才折身返回。
承天门和午门之间,只有一座端门横跨。
东西两侧高耸巍峨的宫墙,那一座座城墙跺儿下,是殷红的墙面。
地上。
铺着一水的汉白玉石,严丝合缝。
高拱身穿红袍,外披通体玄黑的大氅,默默的穿过端门。
眼前便是长长的甬道。
而在宫门后。
李春芳竟然站在雪地里,默默的看着折身返回的高拱。
一见到李春芳站在这里,明显是等候自己。
高拱便心中生怒,脚步加快的上前,左右环顾,而后低声呵斥道:“你要做什么!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首辅满脸怒色,眼里亮光闪射。
若是眼神能杀死人的话,此刻他的眼神大概是能将李春芳给活剐了。
李春芳只是颔首躬身,低头之际嘴角微微一笑:“元辅也知晓,自徐阁老倒台之后,又有原礼部尚书严讷被罢官,朝中清流及东南出身的官员,便以我为首。”
高拱两侧太阳穴激烈的跳动着。
今天若不是因为李春芳那点小心思,自己何至于在那么多人面前被弄得那般狼狈。
“哼!”
“是又如何?老夫难道不知,你如今已是朝中清流旧党魁首。”
朝堂之上的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可能真正的消失。
更多的时候,只会是改头换面,换个名字而已。
过去徐阶在的时候,如李春芳这些人就会被称之为清流。
徐阶不在了,加之朝廷推行新政,以李春芳为首的这帮人就成了清流旧党之人。
李春芳却是笑着摇头道:“元辅,你我身在朝中,难道还不明白很多时候是由不得我们从心所欲的。”
高拱眉头一紧:“这话什么意思?”
李春芳笑了几声。
“是,今日那道草拟的大行皇帝遗诏,下官确实藏了私心,也确确实实想要借此能昨日被先帝降罪的同僚都解救出来。”
高拱双眼目光阴翳的盯着李春芳,连连冷哼:“老夫就知道你是存了这份心思,可你难道不知这等拙劣手笔是不可能瞒得过旁人的嘛?”
李春芳叹息一声,躬身作揖:“元辅该明白,下官身在其位,如这件事便是不得不做的,哪怕最后不可能成功……”
高拱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从李春芳身上移向那漫天的雪花。
而李春芳则在一旁低声说道:“下官做了,这事自然会传出去,其他人便能知晓,如此下官做的这事成与不成便不在下官身上了。”
高拱没有说话,但李春芳说的意思却是听明白了。
解救昨日被先帝降罪的官员,是那些清流旧党在中人的想法,而李春芳作为旧党魁首,不得不顺着这些人的心意在遗诏上做文章。
如此不管成功与否。
他李春芳都不会被清流旧党所抛弃。
李春芳看着不出声的高拱,旋即便笑着摇头道:“元辅放心,既然今日太子殿下要我等上辞疏,那么这件事就必然要有人担下。”
高拱立马停下脚步,侧目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依旧是摇着头说道:“下官家中先祖,皆为农户,至家父时方才读书。下官生于正德五年,于嘉靖十年方才中举人,随后于科举屡屡失利,至嘉靖二十六年方才得中一甲状元郎。自彼时至今,下官已年近六旬,在朝为官近二十载,可以说是碌碌无为。这一次生出的祸事,总不能由着元辅担下,更不能让与此事无关的袁樊中、赵孟静承担。”
高拱目光收缩,眼睑下沉:“你要担下这件事的责任?”
李春芳轻轻一叹,而后抬头面露笑容:“元辅放心,下官明日便会上辞疏,将今日那道遗诏所有错漏之处都揽在下官身上。如此,下官也能借此离去,回归乡野,去做那闲云野鹤之辈。”
高拱本能的就想要开口挽留李春芳。
毕竟如今的李春芳也算得上是清流旧党魁首,有他在那么朝中的这帮旧党就有个头绪,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也要找到个负责任。
而李春芳要是走了。
朝中清流旧党还不知道会如何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