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仪只觉得头大不已。
而高拱在好一阵权衡,还是无法确定皇帝到底为何要在临终之时当众那般对待严绍庭。
他转而看向御座下陛阶前的太子朱载坖。
“皇帝大行,龙驭宾天,太子乃为东宫储君,今为嗣君,当主持大行皇帝一应丧事,还请嗣君少哀,主持朝堂大局。”
被高拱呼喊着。
朱载坖却满脸泪水的回头,眼中尽是茫然。
他看了看要让自己主持大局的首辅,又回头看向陛阶上御座前的吕芳和严绍庭。
皇帝,父皇,父亲。
三个身份却是同一个人,而如今却已经驾崩。
朱载坖茫然不知所措。
严绍庭眉头微皱,看着在陛阶前手足无措的太子,转头看向已经趴在老道长脚下的吕芳。
“吕公公,按制,该报丧了。”
“皇上生前最重礼制,如今万不能坏了皇上大行之后的规矩。”
被严绍庭提醒之后。
吕芳这才反应过来,他直起身抬起头,最后看了眼御座上已经闭目的皇帝,伸手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回头冲着严绍庭点了点头。
随后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便一路走到了殿外。
“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
三声高呼之后,戍守宫闱的禁军官兵们这才齐齐面朝皇极殿,单膝跪地。
而在皇极殿外。
一名名太监,不断的呼喊着皇帝驾崩,声音越来越远,直至传到宫外。
不多时。
宫内宫外,已经是万钟齐鸣。
这是规矩。
在随后三日里,每日京城内所有寺庙道观内的大钟,都要足足敲击三万六千下,以示致哀。
而在殿内。
吕芳也已经重新走了进来,到了太子朱载坖身边。
“太子爷,该起身为皇上筹备身后事了。”
他弯腰伸手,将朱载坖搀扶起来。
吕芳的眼中满是悲痛的看向御座上静静躺着的皇帝。
朱载坖嘴唇蠕动,颤颤巍巍:“我……本宫……”
吕芳低头道:“按制,太子爷该更衣,着玄翼善冠青布袍黑角带,至乾清宫散冠披发,榻前哭叩首。”
朱载坖两眼泪汪汪的,不住的点着头:“是……是……为父皇起驾还乾清宫。”
高拱等人依旧是跪在地上,观望着嗣君的反应。
李春芳当即开口:“皇帝大行,太子主持大局,一应丧葬礼仪会礼部议,大行皇帝宾天,当拟遗诏昭告天下,晓谕万民,还请太子礼毕,召我等议之。”
陛阶上,御座前。
严绍庭立马回头,深深的看了李春芳一眼。
在李春芳开口之后,他身边作为首辅的高拱,亦是面色平静。
终于。
严绍庭站起了身,回头看了眼老道长的遗体:“大明皇帝陛下遗谕,命本官送陛下还驾乾清宫!”
喊完老道长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严绍庭看向朱载坖:“太子身为大行皇帝之子,社稷嗣君,请嗣君并送陛下还驾乾清宫!”
朱载坖还在茫然之中。
李春芳却是当即开口:“严宾客,皇帝宾天,一切皆有礼制可寻,陛下还驾乾清宫入梓宫小殓,自有内廷及礼部操办。”
这位李阁老声音不大,可态度却很明确。
皇帝遗体还驾乾清宫这事,和你严绍庭无关。
然而严绍庭却是寸步不让。
“这是大行皇帝陛下的遗谕!”
“李阁老是要抗谕不尊吗?”
李春芳脸色显急,转而看向前方的严嵩:“严太师。”
严嵩只是牵着重孙儿,回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李春芳:“大行皇帝陛下遗谕,我等身为臣子,怎能转瞬不尊?”
进而。
严嵩又看向前方的太子朱载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殿下,皇上今日诸般圣谕,皆为国家。皇上数十年不居乾清宫,不入皇极殿,今日皆有,此乃我大明皇帝之尊。殿下身为人子,还请节哀,送皇上还驾乾清宫,以全人臣之礼。”
当严嵩开口之后,高拱便默默的闭上了双眼。
而袁炜则是和赵贞吉两人立即开口:“请殿下节哀,送皇上还驾乾清宫!”
朱载坖只是茫然的点着头。
而严绍庭已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御座前。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伸手,终于是将老道长的遗体托入怀中。
李春芳两眼瞪大,当即开口怒喝:“严绍庭!你要做什么!”
而严绍庭却只是稳稳的托住老道长的遗体,转过身看向李春芳。
他一步一步的带着老道长的遗体走下陛阶,站在了朱载坖身边。
就在今日不久之前,老道长带着自己从皇极门走到了这里。
既然老道长想要让自己送他回乾清宫,那座专属于皇帝的寝宫。
现在。
自己就必须要将他送回去。
李春芳却也是站起了身,走到了严绍庭面前。
与他一同的,还有一帮官员。
似乎,是要与李春芳一起将严绍庭拦下。
严绍庭只是默默的看了李春芳两眼,而后侧目看向身边的太子朱载坖。
他轻声开口:“殿下,与臣一同送皇上还驾乾清宫吧。”
朱载坖默默的点了点头。
看着被严绍庭托在怀中的父皇遗体,这位嗣君的脸上满是哀痛,眼里尽是悲切。
李春芳等人还要开口阻拦。
然而。
这时候殿外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
朱时泰已经是带着忠勇营的将士冲入了殿内。
这位成国公府世子爷,在戚家军中杀出来的将军,手压长刀,看向严绍庭和被其托在怀中的皇帝遗体,而后只是淡淡的看了李春芳等人一眼。
严绍庭看了下太子朱载坖,而后便开始默默的向前迈出步子。
李春芳脸色愈发焦急。
高拱起身后,默默的站在一旁,看了几眼,便皱紧眉头看向别处。
“严绍庭!”
“你敢!”
严绍庭脸色一沉:“敢拦圣驾者,斩!”
噌!
由朱时泰带领着冲入皇极殿内的忠勇营将士们,在严绍庭斩字说出口后,便瞬间将佩刀拔出,指向挡在他们前面的李春芳等人。
阁老?
不认识。
他们都是从南边来的人,哪里认识这一个个京中官员。
严宾客的话,才是唯一的命令。
殿内。
气氛瞬间一沉。
李春芳脸都白了,眼里愤怒不已。
现在之所以会忽然有这样的冲突,全都是因为托孤辅国一事。
虽然这是当下不可明说的事情。
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今天皇帝驾崩前,那般亲近的带着严绍庭从皇极门走入皇极殿,就已经足够颠覆礼制了。
现在真要是让严绍庭再将大行皇帝的遗体送回乾清宫。
那么严绍庭不是内阁辅臣,将来在朝中的地位也是无人可比。
或许。
这才是大行皇帝驾崩前真正的深意。
一个游离在内阁之外的重臣!权臣!
这个含义,谁都清楚。
不然为何皇帝偏偏不召太子,反而要拉着严绍庭走进皇极殿,在驾崩前又要让严绍庭将他送回乾清宫呢?
只是李春芳没有想到,高拱也没有想到。
已经离京两载,忽然奉密诏带兵回京的严绍庭,甫一回来,竟然就如此霸道。
他不光是真的敢托抱起大行皇帝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