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太监们已经离去。
黄锦也神色复杂的离开。
朱载坖看向面前的阁臣们,犹豫半天才小声开口:“元辅?诸位阁老?”
高拱抬起头,却只觉得自己手上拿着的这三道圣旨重如万钧,可他还是露出笑容:“王爷今日终正东宫大位,该是速速回府安排诸事,会宫中各监司局,搬入东宫。朝中诸事繁杂,臣等不便耽搁,还请太子见谅。”
说着话,高拱便躬身抱拳。
在他身后的袁炜、李春芳、赵贞吉三人亦是如出一辙。
朱载坖动了动嘴唇,却知道这是因为那三道圣旨的缘故。
他心中默默一叹,回眸看了一眼西苑方向,最终才颔首点头:“国家多事之秋,幸有诸卿操劳国事,万望诸位保重身体。”
说罢。
这位新鲜出炉的大明东宫太子,才在一众裕王府护卫的簇拥下,于东宫宫门前,向着东华门而去。
待到太子离去。
高拱便立马领着袁炜三人回到内阁班房。
将手上拿着的三道圣旨放下。
高拱重重一声长叹。
回到班房里的李春芳、赵贞吉两人也是眉头夹紧。
袁炜走到一旁端起茶壶,为首辅桌案上的茶杯添了一杯茶:“陛下今日慈父之举,这分明是为新君铺路,好全了人亡政不息,亦是为新君即位之后减轻身上的担子。元辅执掌中枢,便是千难万难……我等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袁阁老现在也是头皮发麻。
皇帝三道旨意,直接将他自己的退路全都断了。
原本从逻辑上来说,就算新政出了问题,也是落在内阁和中枢。到时候皇帝出面,就可以从中枢内阁找几个人出来顶罪,平息出现的问题。
但是现在。
当这三道旨意昭告天下,皇帝就已经不留后路,让自己冲在了新政的最前面。
这显然不符合已经坐在龙椅上四十五年的那位皇帝。
但袁炜却又清楚,这很符合即将离去却又身为人父的皇帝形象。
高拱眉头夹紧:“若非……皇上何至于此?”
现在高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当今这位皇帝陛下了。
他自嘉靖二十年中进士,到如今位列内阁首辅,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
对于当今皇帝,高拱很清楚对方。
皇帝有过励精图治,后来也长期深居内廷修玄,纵容奸佞把持权柄。
也正是因此,高拱对嘉靖的态度一直是复杂的。
因为皇帝修玄和纵容奸佞,所以让高拱一步步产生了要虚君实相的念头和谋划。
但现在,高拱又不得不从心底敬佩起皇帝。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皇帝今天这三道奏疏,都足以撑起皇帝成为一个开明之主,圣明之君的形象了。
而高拱之所以感叹。
却也同样是因为这三道奏疏。
他先前嘴里中断了的若非,其实就是想到,若非太子只是中人之资,而非能主,皇上大概也不可能会在龙驭宾天前下这三道奏疏。
皇上完全可以将新政的事情,安安稳稳的托付给新君。
正是因为担心新君的才能,所以才有了这三道奏疏。
见高拱说话犹犹豫豫,面上百感交集。
李春芳在旁开口:“元辅,当下无论如何,皇上的旨意都要下朝堂,昭告天下。便是因此会惹来诽议,招致朝堂内外声论,我等也必须要做。”
赵贞吉补充道:“度田、清军、造册,这三件事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天大的事情,如今一并昭告天下,只怕是要出些乱子的。是不是该召镇远侯入宫一趟,他奉旨坐镇京营,是总理京戎大臣。还是得要让他知晓,防备京师生乱。”
度田和王府造册的事情,所产生的影响可能还不大。
就算是度田,因为前段时间朝廷刚开始议论新政,到开始推行新政,中间已经闹过好几场了。
这个时候再有一道度田的旨意,地方上那些人大概也不敢有太过激烈的举动。
但这个清军,却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
而且朝廷也不是没有过清军,只是过去都是专门针对某一个地方的卫所和边镇兵马行清军之事,这一次却是要对天下所有卫所和边镇清军。
真要是因为这个事情,闹出什么地方兵变。
那就是大麻烦了。
当然。
能有兵变,也必然是那些中饱私囊的将领们在背后鼓动的。
而军中这些将领,又或多或少是和朝廷勋贵或官员有联系的。
赵贞吉说要让掌管京营的镇远侯来一趟内阁,自然就是冲着这个意思去的。
镇远侯顾寰深受皇上信任,清军这件事不会波及到对方,那么京师的安全就需要依靠顾寰和京营来确保了。
高拱听完后,当即拍桌子:“现在!现在就让人去找镇远侯来内阁一趟!”
皇帝的旨意不能耽误。
高拱现在也只能是赶在可能出乱子前,先让顾寰带着京营,将京师警戒起来,暗中防备有人制造祸乱。
一时间整个内阁都动了起来。
因为除了京营那边需要通知,诸如顺天府、五城兵马司都要通知到位。
就连驻守在京畿府县的其他卫所兵马,也要下令弹压,无令不得擅动。
不过与此同时。
皇帝的三道旨意,也终究是伴随着内阁的动作,传到了各部司衙门,随之便是昭告天下,行文传徼天下知晓。
一时间。
无数人因此而动了起来。
而在距北京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偏僻少有人烟的雪窝子里。
低洼处,一支兵马已经是默默安营扎寨在此数日。
为了保证不被远处的村舍百姓发现,这几日整营兵马都少有开火造饭,基本是掐着点烧几锅开火,而后便用热水就着炒米、炊饼吃进肚子里。
今日刚刚用过饭。
除了防风的士卒缩在几个高处位置,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大多数士卒都回到了帐篷里避寒取暖。
自京师方向,一道人影骑着马快速靠近过来。
到了低洼地边缘勒停战马,交给守在背坡处的官兵后,就斜着身子从坡上滑了下来。
几个踉跄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最后稳住身子,这才继续向着中军打仗赶去。
到了帐前,朱七跺了跺脚,将身上的外套取下挂在门口,这才走进帐内。
帐内。
严绍庭正与朱时泰两人,带领着忠勇营各级将领聚在一起,目光盯着中间的北京城堪舆图。
朱时泰手指在堪舆上缓慢的游走着,划出一道路线,最终直抵紫禁城。
“这样走,我们能走的最快,同时也能避免提前被人发现。”
一旁的副将开口问道:“需要多长时间?”
朱时泰眉头下沉:“估摸着最多两个时辰。”
众将抬头看向严绍庭。
朱七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严绍庭冲着众人压压手:“再推演几次,务必要将各处错漏都填补上,按照最混乱的局面去计划。”
他不知道老道长到底要在驾崩前做些什么,以至于需要将自己和忠勇营密诏回京。
于是自己也只能从最不可能出现的局面去安排。
吩咐完之后。
严绍庭这才看向走进来的朱七,拉着对方走到一旁。
“京中有什么消息?”
朱七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筒,将里面盛放的纸张取出。
“最新的消息,皇上今日召裕王入宫见驾,随后裕王行至会极门东侧,黄锦奉旨赶至,传旨册封裕王为皇太子。”
严绍庭目光一闪。
这消息已经和自己掌握的情况不一样了。
因为他所知道的是,老道长直到驾崩的那一刻,也没有册封皇太子。
但是现在,却是在活着的时候,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将裕王朱载坖册封为太子了。
营帐并不大。
朱七即便是压着声音,朱时泰和帐内众将也都听到了这话。
皇上竟然已经将裕王册封为太子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让所有人都诧异,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但众人也不再看面前的堪舆,而是悄悄侧目看向这边。
严绍庭看了眼还有话要说的朱七,点头道:“你继续说。”
朱七嗯了声:“随后皇上又降三道圣旨给内阁,命内阁中枢督办,朝廷要度田、清军,还要命宗室造册,三道旨意已经传晓京师各部司衙门,遵旨昭告天下。”
顿时帐内响起一阵窃议声。
严绍庭亦是心中一动,眉头皱起。
老道长的深意,他也在瞬间明白过来。
也就是在明白过来后,他才清楚了,老道长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自己密诏回京。
别管今日这三道奏疏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只要北京城这座中枢不乱,那么当下的大明朝堂就还能继续掌控天下。
毫无疑问。
在这个时候,老道长终究还是信任自己和忠勇营三千将士的。
朱七小声说道:“京中,如今早有京营参将郭玉创统御的三千天子近军。前些日子因为百官跪谏西安门反对新政,皇上借机召龙虎军驻守宫门。现在我们也奉密诏回京,此地已有三千兵马。皇上定然是觉得这些旨意可能会引起朝堂内外不满,所以需要用大军弹压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