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皇帝,在众人看来,就如同一个在不断诱惑着村口孩童的人贩子一样。
拿出一颗糖,诱惑着他们,快快听话吧,就认下这个事情吧。
这样大家就可以一起干死那些新政反对派了。
可皇帝越是这样。
从高拱开始,众人无不觉得现在眼前这位皇帝,可怕的吓人。
实在是太吓人了!
明明皇帝什么神色反应都没有,可众人却是不寒而栗。
高拱更是一把伏拜在地。
首辅语气惶恐不安道:“圣君在上,无有过错,圣驾万钧万金,岂会自误。臣等在朝谋国,乃因圣君察臣等正中良善,何以阴谋而论治国。此番西苑宫闱走火,宫宇被毁,臣等进言,当严查详实内情,阻绝内外勾连,安圣驾所在,定臣等心神。”
总结一句话。
这火不是皇帝点的,他们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顺带着。
高拱很懂事的,就将这件事给引到了是内外勾连的原因上。
嘉靖终于是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高拱这个新任首辅虽然不如严嵩当初那般聪慧,可反应也是不慢的。
嘉靖清了清嗓子:“元辅慧眼,此次玉熙宫走火被毁,宫里已经查明。乃昨日洒扫玉熙宫的直殿监太监,未能及时清走杂物,堆放殿内角落,而后燃烧引发大火。”
高拱心中默默一叹。
皇帝这话已经是摆明了,昨晚西苑里这把火,是有人蓄意点燃的。
嘉靖更是在下一秒又说道:“宫里今日已经杖毙昨日于玉熙宫的值守太监及直殿监太监。”
高拱眉头锁紧。
心中愈发沉重。
宫里这么快就将那些失职的太监杖毙,如今事情又联系到宫外,那处罚惩治怎么可能轻。
莫不是也要死一些人才行。
高拱当即颔首说道:“皇上息怒,圣驾如今安然无恙,实乃皇上吉在天佑。如今朝政新新,宗祧社稷皆系于皇上一人之身,万望皇上圣体为重。”
嘉靖微微一笑:“元辅宽心,朕不曾有半分怒火。昨夜火起之后至今,朕亦未发怒色半分。内廷太监被杖毙,亦是司礼监按着规矩来的。”
说完话,嘉靖再上前两步,已经是走到了高拱面前。
他弯腰伸手,嘴上笑吟吟的说着:“元辅及时赶至,怎还跪在地上。如此时辰,最是地凉,莫要寒气入体,耽误国事。诸卿也一并快快起来吧。”
嘉靖伸手虚扶着高拱,又让在场众人都起身。
高拱心思愈发沉重,看向满脸笑意的皇帝。
方才那话,还有如今这样子。
无不是皇帝在对自己说,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可要是将前后的话都联系在一起。
鬼才信皇帝没有生气!
然而就在众人起身之际。
却忽的有一道哀嚎响起。
众人顿时回头查看。
只见刑部左侍郎掌刑部事的严世蕃,竟然还跪在地上,面色哀痛不已。
“陛下!”
“陛下如今万安,臣下便终放心。”
“只是昨夜宫禁走火,火势燃天,光大半城如日照,臣惊忧万分,恐圣驾为祝融侵伤,却又苦于宫闱禁令,无能入宫救驾。”
“如今陛下万安,可此等大祸之事,怎可能是宫人失职所致!”
“如今朝堂诸事繁杂纠错,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意欲害我皇啊!”
“臣身为刑部左侍郎,受恩陛下,代掌刑部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圣驾受惊。”
“臣请陛下降旨,责令内阁并朝中有司,严查此案,追查一应涉案大逆,问罪处斩,株连家族!”
严世蕃忽然好一阵的哭嚎和哀痛,满脸愤怒不平,好像昨晚被大火炙烤的是他一样。
高拱瞬间头大,两眼发黑。
这个严世蕃真就是个搅屎棍!
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昨夜西苑走火一事,和外面直接联系了起来。
还这么言辞振振的说要追查到底。
就连大逆和株连问斩的话都说出来了。
这不是摆明了要起大案兴大狱!
嘉靖却是摇了摇头,他长叹一声:“朕已说了,昨日宫中失职之人已被查明杖毙。朕于此次宫闱走火,亦未生怒。爱卿何故如此悲切,快快起来,莫要深哀神伤。”
高拱默默的低下头,嘴角不断的抽抽着。
严世蕃这根搅屎棍哭嚎了一阵,就被皇帝唤作爱卿。
他严世蕃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哭嚎几嗓子就深哀神伤了。
刚刚以左侍郎代掌礼部差事的高仪,则是如见天人的看着一旁的严世蕃。
严世蕃却是不管这些。
依旧是跪在地上。
“圣驾受惊,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如今臣受恩于陛下,掌刑部,执刑名,如何能坐视奸佞宵小窃活于世,再让此般贼獠加害陛下?”
“皇上万金之躯,不容半分惊扰!”
“臣再请陛下降旨,严查此事,肃正朝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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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卷一百九十三·列传第八十一》……高拱荐,命以故官侍东宫讲读,掌詹事府。六年四月诏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逾月,帝崩,预顾命。及拱为张居正所逐,仪已病,太息而已。未几卒,赠太子太保,谥文端。
第493章 反常的严世蕃
什么是忠臣。
这件事情,其实如今的朝堂重臣们早就已经熟悉的不行了。
现在跪在玉河桥头,满脸痛彻悲愤,恨不得将所有要害皇帝的人全都斩立决的刑部左侍郎严世蕃。
那就是大大的忠臣。
虽然如高拱这样的人,对严世蕃的表现很是觉得不齿。
可严世蕃的做法,便是他这位首辅也无可指摘。
忠臣,至少在说忠君之言的时候,是能被诽议指责的。
就算严世蕃这个时候的表现有些太过头了,让谁看了都觉得是一眼假,可他这等表现你还得赞赏他,激励他,让其他的臣子以他为表率。
这就很难为人了。
如今已是首辅的高拱,就只能忍着心中的不适,回头看了眼悲愤交加的严世蕃:“左侍郎节怒少愤,此番宫闱失火,既已有查明,乃系奸人所致,朝廷定是要一查到底。”
虽然是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高拱也觉得一阵反胃。
要不是形势所逼,他连昨夜西苑失火这件事是奸人所致都不愿意承认。
反正皇帝也没被烧到,万寿宫还是好端端的。
塌掉的也只是一座玉熙宫而已。
这事不如稀里糊涂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略过去的了。
不然就是和现在一样,朝廷里又得要起一番风波争论。
皇帝都没事。
倒不如苦一苦皇帝,自己这个首辅能安安稳稳的推行新政。
“如何查?”
“从何处查起?”
“又查向何处?”
面对首辅高拱明显的有意制止自己继续当忠臣,严世蕃却是一连三问。
随后他才朝着高拱颔首拱手:“元辅,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元辅总领百官,下官权在刑部,各司其职,如今宫闱失火,涉及陛下安危,又有奸人作祟,下官乞愿元辅能统领我等,如战阵军士,扈从中军,斩奸除恶!”
这一句话从严世蕃嘴里说出口。
就连站在桥头的嘉靖,眼里都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在场众人也是彻底傻了眼。
这他娘的还是严世蕃?
他今天这话说的究竟是有多漂亮,只有个中人才能体会到。
而往日的严世蕃呢?
只会是不断叫嚣着,然后扯东扯西胡言乱语,嘴里尽是污言秽语。
可现在呢。
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话说的漂亮,礼数足够到位。
要不是天天都能见着面。
大伙都要以为严世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夺舍了。
高拱更是被说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嘉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面带笑容的瞥向高拱,而后才对严世蕃说道:“胡闹!我朝雄兵百万,将帅无数,你严世蕃难道还要将朕的元辅弄去军中?”
严世蕃赶忙低头:“微臣不敢。”
然后他又抬起头,同样是面带笑容。
“微臣只是近来读书少,看刑名多,这比喻便作的差了些。”
高拱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娘的自己认识的严东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