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炜摇摇头:“下官今日出城的早,但出家门后,似乎也并未见到他们今日再往西安门过去了。”
严嵩啧了一声:“都被罢了官,倒还是留着官性子。”
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嵩已经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儿子:“派人入城告诉兵马司的人,西安门何等地方,岂容庶民堵塞。”
严世蕃恭敬点头,正要转身下山去安排人入城,却又被老爷子叫住了。
严嵩白了严世蕃一眼:“话还没说完呢。”
严世蕃立马颔首:“父亲请吩咐。”
严嵩也不将袁炜当成外人,直接对严世蕃吩咐道:“再告诉顺天府衙,这西安门大街是不是他们管辖的地段?如果他们还认,那就派了人去西安门街口,设下栅栏。”
“您是要让兵马司和顺天府派人阻拦这些人继续去西安门前跪谏?”
严世蕃询问了一句。
“笨!”
但迎来的却是老爷子的一个笨字。
严世蕃顿时面色微红。
严嵩摇头道:“朝廷也无禁令,不许百姓走动西安门大街。告诉顺天府,让他们派了户房的人,在街口设下的栅栏处备上账簿,凡入大街的人,皆收钱一文,莫使洒扫大街的丁户吃了亏。”
听到老爷子说的话。
不论是严世蕃还是在场的袁炜,都顿时愣住。
要不是袁炜还在这里,严世蕃都不得不给老爷子竖起大拇指。
够损!
就和老爷子如今在牌桌上一样,牌法阴损至极。
这哪里是为了收钱,分明就是冲着羞辱人去的。
一文钱不值当,可那些还要去西安门前跪谏的被贬官员,真要是交了这一文钱才能跪谏,那就真的是丢脸丢大发了。
严世蕃更是举一反三道:“若这些人换地跪谏,是否也让兵马司和顺天府如法照办?”
严嵩淡淡开口:“洒扫丁户早起晚些,辛苦万分。人群聚集,不免狼藉一地,不可使洒扫丁户更受其累。”
这便是认同了严世蕃举一反三的话。
袁炜也是看的如见天人。
自己苦恼了好几天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被严嵩随随便便一个法子解决了!
“太师英明!下官拜服!”
说着话,袁炜又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严嵩却是摆了摆手,斜觎看向袁炜:“说吧,皇上都不在意的事情,你便是在内阁操办这件事,也不会这般焦急的跑到昌平来寻老夫。是有什么旁的事情,能让你跑来寻我这个离朝的老头子。”
袁炜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低头颔首道:“太师慧眼如炬,下官这点心思都瞒不住您老。”
对于袁炜的奉承,严嵩不置可否。
自己在首辅之位时这样的奉承就听得多了,如今不过是一切照旧罢了。
袁炜则是继续道:“实则其实是,此次皇上已经降旨要群臣于新政建言献策。您老也知晓,历来新政变法,诸般事宜盖于旧法,须要万般仔细。下官等人虽也领旨推举新员入阁,可具体该如何操办新政之法,还是要太师斧正一二。”
严世蕃站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咨询的袁炜。
严嵩嗯了声,沉吟片刻才开口询问道:“高肃卿是否所图甚大?他是逼着你与李子实两人,为他所用了?”
到这里,袁炜真的是心中一颤。
很显然。
眼前这位已经荣退在家的老太师,定然是早就看明白了高拱所图。
他也不再藏掖,点了点头:“元辅所图……下官虽与子实觉得有所偏激,却也是为了国朝新政。”
袁炜这明显是为自己解释,而非是为了高拱。
严嵩也不管这些,倒是转口又说起来别处的事情。
“前几日南边来了书信,奏疏应该这两日也就要入朝,说的是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赵贞吉近来在江浙当差,清退田地的事情干的不错。”
听到这话时,袁炜先是一愣,明明比严嵩更年轻,可思路却完全跟不上对方。但整句话听完后,却又立马明白了过来。
袁炜当即笑着附和道:“这个赵孟静确实是个能臣,下官也多有听闻。他受您老举荐,接替胡汝贞执掌浙直两地,这也有几年时间了,如今朝中于新政上正是用人之际,正该让他多多出力。”
严嵩这才点了点头,而后开口说:“新政历来艰难,自古诸法施行,利弊参半。此番朝廷新政,自然也是要面面俱到,可一人之力终有穷尽之时,届时新政诸事也定然是要分与内阁几人。樊中在朝中多年,入阁也有年头,熟稔朝堂内外,新政之际,朝堂上下选贤任能、督查百官的事情,也该担起来,为皇上和朝廷分忧。”
终于。
在得到这一番话后,袁炜心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严老太师这是为自己指了一条路。
这条路自然不是让他掌握吏部,更不是让他去和高拱争抢任用朝堂官员的差事。
而是让他在朝廷选才之法以及监察百官的事情上入手,担起这一份担子。
这么一想倒也是合乎情理。
毕竟严世蕃现在就是刑部左侍郎兼管刑部事,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也是严家的亲家,再到大理寺更不要说,依旧是严家这一边的。
这是将严家在朝中三法司的人力,作为自己在内阁的依仗了。
于是袁炜立马小心试探道:“如今严讷被贬为庶民,礼部尚书一职便空缺了出来,此次皇上又命我等推举填补官缺,可否受累于赵孟静,召他回京担起礼部的差事……”
他这是想要让赵贞吉通过回京接任礼部尚书,然后再谋求入阁。
严嵩却没再说话,而是起身拉住袁炜,带着严世蕃往山下走去。
“你在内阁,是国家辅臣,当初老夫未曾离开朝堂,在内阁便对你分外放心,如今亦是。”
袁炜心领神会,反手搀扶着老太师往山下走去。
是夜。
大明的袁阁老心满意足的带着一车昌平的土特产返回北京城。
夜色茫茫。
城中各处只有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结队巡哨,防备奸人宵小。
至丑时末。
正是万籁俱寂,人世间万事万物最为困乏安静的时刻,也是人们睡得最深的时候。
忽的。
夜风变得炙热了起来。
漆黑的夜空竟然是一点点的染上橙黄色,无数闪烁着的星点子在空中漂浮着。
轰的一声!
是木材被大火燃烧烘烤崩裂垮塌的动静。
大半个西城都在惊恐之中,亲眼目睹着西苑高墙内,那道巨大的火柱冲天升起。橙黄的火光照耀了半座皇城,烟火不断的升腾着。
巨大的轰鸣声在不断的响起。
渐渐地。
开始有人们的呼喊声响起,跨过宫墙飘散到宫闱之外。
火!
皇帝居住的西苑失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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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皇帝招火
西苑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宫人们也忙碌了一整夜,但效果显然并不是太好。
北方的夏季不似南方,同样的炎热,却没有南方的水气充足,宫里虽然各处都有储水,西苑还有一大片的太液池水可以取用。
但在黑夜里突发的火海面前,所有人都是匆忙无比手足无措的。
虽然圣驾所在被祝融侵犯不是第一次了。
但发生在紫禁城里,却是第一次。
上一次圣驾遭遇祝融,还是在二十七年前的嘉靖十八年春。皇帝第一次离开北京城,离开北方,如同他的皇兄一样南下,随后在河南道卫辉行宫遭遇祝融侵犯。
武宗皇帝是以宁王之乱南下平叛为由,起驾南下。
而当今,则是因嘉靖十七年生母蒋太后病逝,为了父母合葬大事,决定南巡。
“这一次的火,到底是因为什么烧起来的?”
昌平治安司衙署。
肖俊鹏眉头皱紧,神色略带着些不安的问了句。
他虽然在这京师只能算是个小官,可却又因为离着中枢近,朝中但凡发生点什么事情,京官都是最容易受到波及的。
现在西苑失火,闹不明白缘由的话,官场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尤其是如今皇帝一心决意新政,前几天还闹出百官跪谏,皇帝废黜所有跪谏官员的事情。
就如今日。
昨夜西苑一把火刚起,今天内阁就已经行文京畿地区所有官府衙署,要求所有人不得擅动。
现在可是快要到双抢时节了。
夏粮快要收割,百姓们要抢种秋粮。
正是抢收抢种的时候,各处官署也是事情最繁忙的时候。
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钦天监监正、太常寺少卿周云逸摇摇头,看向坐在昌平治安司司正位子上的徐渭。
而徐渭却在桌案上不停的翻阅着一本本书籍。
这些书里记录的都是二十七年前,也就是嘉靖十八年有关于朝廷和皇帝的言行以及当时的政令。
肖俊鹏看着两人都没有开口,不由小声道:“该不会是陛下自己点的火吧。”
这样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肖俊鹏觉得皇帝自己放火的动机很大。
毕竟现在朝廷要新政,反对的人很多,皇帝自己点一把火,自然是能压住那些不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