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过是个试探,一旦试探出了皇帝的真正心意,一旦看明白当下南边的时局究竟到了哪一步。
这些现在还保持沉默的人,到时候又会如何,那可就要两说了。
毕竟真要是时机到了,就算皇帝不愿意走出最后一步,众正盈朝的朝堂文武百官也能帮助皇帝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是?
反正这样的事情,大伙也不是没干过,且不止一次。
就在殿外众人勾心斗角之际。
紧闭着殿门的万寿宫大殿内。
徐阶当众下跪。
虽然只有几位内阁辅臣以及皇帝、吕芳等寥寥数人。
可他这么一弄,却是让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大明朝堂堂的内阁次辅竟然就这么跪下来了。
难道他真的有罪?
还是要请罪恕免?
就连嘉靖的目光都变得阴沉了些。
自己当下的身体,已经让他不愿意再去承担朝局不稳带来的各种隐患了。
这个时候,让朝局稳定,让大明的皇位传承给自己的子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余下的所有事情,都留给新君去做吧。
这也是为何前些日子,他会忽然给严家那个福孙小儿赐名无忧的原因。或许在那一刻,无忧二字也是他对大明新朝新君的一个祝愿吧。
而跪下的徐阶,也很直白。
“启禀皇上,弘治十六年九月二十日,臣由家母生于浙江宣平县衙,家父时任宣平县丞。臣自幼时起,便被家父教养当思读书报国。”
“臣生于弘治朝,长于正德朝。陛下御极元年,臣以第七中应天乡试举人。二年三月,臣不过二十岁,便过会试,得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士及第,陛下钦点,获授翰林院编修。越明年,父丧丁忧,榴莲服阙,修《大明会典》《祀仪成典》等书。”
“臣今时今日,已经年愈六十有三,在朝已有四十二年之久。”
“臣之荣耀,皆为陛下隆恩赏识。徐家之荣,亦是陛下宅心恩遇。”
群臣退下的万寿宫中,此刻徐阶追忆生平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海瑞却是心生不妙。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随着徐阶出声追忆过往,皇帝的脸色正在肉眼可见的不断缓和着。
皇帝老了!
再一次的,海瑞回想起了自己没回京时在南京城里,和张居正、严绍庭两人讨论诸事时,张居正提到的那个问题。
皇帝真的老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念旧了。
而徐阶则是在无人打断的情况下,继续说道:“臣升任内阁也有十多年,臣自知高官厚禄已是优待,臣不敢有丝毫懈怠。臣长子昔年危害一方,也得严惩处死,臣无有半点求情。”
此言一出,便是严嵩也是眼皮微微一动。
嘉靖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徐阶轻叹一声,回头看了眼脸色阴晴不定的海瑞。
他面露无奈的笑着,摇摇头道:“皇上,老臣已经年过六旬,真的已经老了。今日海御史弹劾老臣三桩大罪,老臣思来想起或许该是有的。”
当这句话等同于认罪的话从徐阶嘴里蹦出,严嵩闭上了眼。
虽然看似是认罪的话,但严嵩这么多年的为官经验明确的告诉他,徐阶这是在以退为进。
这一步走出去了。
今天便真的没有半点可能将徐阶扳倒了。
至少,他不可能从朝堂之上消失。
果然。
不出严嵩所料的。
徐阶紧接着就说:“只是老臣这些年肩负内阁重任,已经多年未曾回乡。家中子侄及奴仆究竟如何行事,大抵也是如寻常人家一般报喜不报忧。海御史说老臣家中侵占乡民百姓田地高达二十多万亩,老臣初听也是极骇,只是细细一想他们定然是有不法侵占的,但或许也没有海御史所说的这么多。可不论如何,既然这事应当是存在的,老臣自当赞同朝廷遣人南下松江彻查此事,但凡有侵占之田,当立即清退还之于民,老臣亦愿以这年迈之躯代家中顽劣子侄与恶仆认罪伏法。”
什么叫真正的执掌政坛风云的人?
此刻的徐阶就是。
他这一番认罪伏法的话,几乎完全可以当做是官场教科书式的回答公式了。
首先就是将自己摘出来,从他徐阶自己不法,变成家中子侄和恶仆背着他犯的事。这一开始就减轻了自己的罪名,然后就是认罪但不完全认同,还是坚持让朝廷派人,这就给了他继续操作的空间。
最后,当然还是要态度坚决的认罪。
如此。
这就是一个年迈且忧心国家的老臣,遭受家人欺骗,不得不背上罪名的事实了。
紧接着。
徐阶又说:“老臣在朝多年,也多受年轻后辈吹捧。无论官场还是士林,自古便讲一个承袭。有些年轻的读书人进过老臣家门,出去便唤作是老臣的学生,有些官员也进了老臣的家门,也是出去就说是老臣倚重的人。可老臣却是认同当年严宾客那句话,朝堂之上都是陛下的臣子,也没有忠奸之分。老臣彼时也无法分辨这些人后来如何行径,是否忠奸。如今高阁老执掌我朝整饬吏治一事,老臣历来大为赞同,朝中但凡是有不法官员,老臣觉得也是要从严从重处置的。”
又是一番教科书式的回答。
如此两段话,便已经是将海瑞弹劾的前两桩罪名给顶了回去。
最后。
徐阶长叹一声道:“嘉靖四十年,海御史在苏松两府当差做事,上疏三十二道,时逢固节驿被大火焚毁,人与物皆无存。臣彼时便知晓此事,亦是震惊。当时皇上问责兵部,兵部也查处了不少人。如今既然海御史觉得这里面存疑,老臣以为,便是不论老臣清白,为了那些被大火焚死之人,朝廷也该重新再查此事。”
其实这里是徐阶最诚实的一个地方了。
因为在他看来,固节驿都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连被那场大火焚毁的驿站都已经重新修建好了,这时候便是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查出来什么。
末了。
徐阶再次五体投地。
进而再起身。
他双眼含泪:“老臣年迈,不察家小,纵容官吏假借老臣之名行事,此乃老臣之罪也。老臣深受皇恩,高居内阁,此番种种事端皆出,老臣当自请其罪,自囚于家中,皇上雷霆雨露,老臣当无怨无悔,甘愿伏法。为国家之清白,大明律法之公正不阿,老臣俯乞之。”
言毕。
徐阶便是一拜到底,再不起身。
殿内,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但几人却是心思通透,不论怎么说,徐阶今日这一遭算是熬过去了。
海瑞更是面黑如墨。
虽然心中也知道今天的结果不会随了自己的愿,但若是当真什么都不改变,却也是自己不能接受的。
可不等海瑞开口。
嘉靖便已经是飞快了看了他一眼,而后抢先看向伏地不起的徐阶,开口道:“次辅乃国之干臣,今日海瑞所言诸事,也尚未查明,如何便要乞罪?”
皇帝开了口。
徐阶这才缓缓重新起身,面色肃穆道:“回皇上,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百兆生民,就像这一家的子女,皇上就是这一家的父祖。至于臣等,便是中间的媳妇,凡事按照媳妇的职分去做,能忍则忍,该让则让,两头尽力顾着。实在顾不了了,便只好屈了子孙,也不能屈了公婆。”
“此番海御史所言三事,尤以老臣家中子侄仆役侵占百姓田地一事,老臣明白大概是有的。这便是老臣治家不严,也是老臣的罪过。老臣家人犯的事,自当是老臣要承担罪责的,老臣身在其位,居于内阁,便是那做媳妇的,也不能让这事屈了皇上的圣明。老臣也有私心,望能以老臣担责,乞求皇上能从轻发落老臣家中那些惹事的子侄仆役。”
话已至此。
殿内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海瑞也彻底没了想说话的念头。
因为,皇帝已经没有表明态度的表明了态度。
嘉靖则是看向了严嵩:“严阁老。”
严嵩缓缓抬头,心中已然想过无数,开口道:“回禀皇上,臣以为徐阁老已经说了,那就朝廷派人去松江府查一查吧。”
说完后,严嵩便装作没看到皇帝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迅速的低下头。
今天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因为没有掀起更大的浪潮,而做的退让了。
至于再主动说给徐阶免罪的话,那就过分了。
你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这么要求我这个徐阶的老对头。
见严嵩不愿意说出自己想要的话。
嘉靖也只能在失望之余,看向了高拱。
不等皇帝开口。
高拱便立马黑着脸道:“臣以为,三法司派人去松江府走一趟是有必要的。”
说完后,高拱也是颔首低头。
好不容易有了能让北方派在朝中压过南方派的机会,自己怎可能错过?
嘉靖面色一紧,险些没有绷住,随即便立马看向袁炜和李春芳两人。
袁炜只是看了一眼便抢先开口:“臣附议,便如徐阁老所言,派人查一查吧。”
然后。
这厮竟然是抬头观察起了大殿的屋顶配色。
混账!
嘉靖心中暗骂了一声。
到了最后。
方才一直在思考着当下朝中格局的李春芳,也在皇帝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缓缓低下头。
李春芳小声道:“臣以为,诸事当如徐阁老所言,该是家人不法,可派人查明即可。”
说完后,李春芳就开始在心中盘算琢磨了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严家悄无声息的拉拢了这么多人,就连高拱、杨博这样的北方派的人也给拉拢了过去。
这么一算,内阁里还有个袁炜。再加上六部五寺三法司,朝局已经很明显了。
徐阶这趟水,自己还是不要和严讷一样踩得太深为好。
当所有人都说完了话。
嘉靖的脸也黑了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徐阶,心中明白,这是他眼前的这几位臣子不满自己的犹豫,又或者是犹豫于当下的朝局。
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为徐阶辩驳开脱罪责的。
最后。
嘉靖黑着脸有些烦闷的看向海瑞。
海瑞却是毫无顾忌的。
他站的笔直,脑袋高高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