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徐阶昔日的学生,张居正亦是脸色阴沉。
松江府所查出的事实,便是他自己也觉得无地自容。
就在两人,一个愤怒不已,一个羞愧不已的时候。
严绍庭却在一旁笑了笑。
“如此说来,当初徐阁老反对我所提的在苏州府、松江府改棉为桑,恐怕就是因为侵犯了他家的利益吧。”
张居正动了动嘴唇,只是还未曾开口说话。
海瑞便是一道冷哼:“除了这个由头还能是因为什么!松江棉布名天下,他徐家半府之地,二十多万亩田地,究竟种了多少棉花,又产了多少棉布,他徐家又从中得了多少银子!改为种桑制丝,他徐家即便仍旧得利,却定然非同过往,如何能不反对!”
一通大骂之后。
海瑞却是忽的安静了下来,目光也看向了严绍庭。
他眼角余光斜觎向张居正。
“润物之所以这般问,便是在解答我等先前疑惑吧。”
严绍庭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海瑞又说:“所谓人言可畏,名与利不可兼得。也定然是润物想要借厘定应天巡抚衙门辖下十二州府田亩归属,查明此事便可知晓如松江府徐家侵占本府二十多万亩田地一般。如此,只要透漏风声出去,这些人家便定然会惊慌失措,惶惶不可终日,担忧朝野震动,朝堂大怒,更担心地方百姓会云云道也,最终引发地方百姓大乱,攻击他们这些人家。”
一直沉着脸的张居正,亦是轻叹一声。
“有些事情,不挑明了摆在台上,便无关紧要。可一旦挑明了,便是罪证如山,就算是这南京城里开国的留守勋臣人家,也会担心皇上和朝廷大怒之下降下惩罚。如此,在求得生机和得利之间,必然会选择将过往侵占田地重新吐出来,还归百姓耕种。”
说完。
张居正看向严绍庭:“如此,便是润物所说人言可畏、名利不可兼得的道理吧。”
严绍庭还是照旧点了点头。
“查!”
“定是要查个明明白白,查个干干净净,查个水落石出!”
海瑞大声的嚷嚷着。
因为徐家在松江府侵占过二十万亩田地的事情,他已然是彻底震怒。
原本。
在海瑞心中所想的,他明白作为内阁次辅的徐阶和徐家,定然不会真的奉公守法,会在松江府侵占百姓田地。
所以,他让过去身为徐阶学生的张居正去查松江府。
但他原本心中预估的,徐家最多也不过就是侵占个几万亩田地罢了。
可他没有想到。
徐家竟然是占了二十多万亩田地。
二十多万亩田地是什么概念?
要是有朝一日,徐阶有幸登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执掌朝野,此等权势之下,徐家又会在松江府继续侵占多少田地?
恐怕到时候,这个数字就得要翻个倍还不止!
而且,松江府可不止一个徐家。
徐家不过是松江府出的当下在朝廷里官位最高的一家而已。
还有其他在朝官员以及那些从朝廷里退下来的官员,以及那些考取了功名的人家,这些人家林林总总加起来。
松江府还能有多少田地是真正属于百姓的。
松江府如此。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其他州府,又会如何?
海瑞只觉得一阵胆寒。
张居正这时也重新开口:“润物的办法,以人言和名利切入。想来……昌平如今兴盛于江南的书报,还有这南京城里那些以待官生身份入得公门的胥吏,都是早已在谋划之中的助力吧。”
前文有言。
因为昌平报内容上的缘故,在这文风兴旺的江南,反倒是比京畿一带更为流行。
每一期的昌平报也都由运河一路运往南边,沿途派发,直到江南。
现在凡是官府中人,除了要看每次的朝廷邸报,便是昌平报。而在民间士林,那些坐而论道的大户人家,也是每期昌平报都要看的。
这是士林走向的风向标,也是经学科举人家必须要追溯的旗杆。
张居正心中感叹。
自己和旁人怎么就想不出诸如昌平报这等东西呢?
这一次一旦他们三人在江南清查地方田亩归属,只要查明了数目,就可以立马借着昌平报发行天下,引起天下人的瞩目。
到时候。
严绍庭所说的人言可畏,也就自然而然的起来了。
至于那些以待官生身份入了官府衙门的功名胥吏,定然就是这一次清查江南十二州府田亩归属的中坚力量。
即便南京城外各府县衙门里,待官生身份当差做事的功名胥吏不太多,可到底还是有的。
想来严绍庭的那个叫王锡爵的学生,如今正在做这件事情,除了和南京城里各部司衙门的待官生功名胥吏联络之外,便是和成为各府县的师兄弟们联系了。
不由的。
张居正开始期待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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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严提督巡营南京诸卫营
“哈!”
“哼哈!”
“杀!”
“杀!”
“杀!杀!杀!”
耳边阵阵杀声,分明是战阵上勇往无前的气势,却让南京留守衙门副留守、临淮侯李庭竹听的直皱眉。
这位南京副留守、大明侯爵,站在西城军营校场高台上,望向眼前站满校场正在操练的南京诸卫营兵丁,脸上挂着几分忧虑。
他这位临淮侯以及背后的李家,说起来那也是源远流长,来历深厚。
盖因追其先祖,乃是大明太祖皇帝养子、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文忠。
只是曹国公府系到了先祖李景隆那一代,承袭爵位之后,因为那一场靖难之役,错误站位,被成祖皇帝褫夺爵位并软禁在家。
随后李文忠此子李增枝初授勋卫,升任前军左都督。
直到嘉靖朝,李庭竹的爷爷李沂袭封临淮侯,这才重新开启了李家这户大明开国功勋人家的侯爵世袭。
而李庭竹本人也算是武功卓著。
袭爵之后,便在南京左军都督府兼提督操江,率水师抵御倭寇入侵,镇守淮安,其后更是升任总督漕运总兵官。
如今转任南京留守衙门副留守不久。
算起来,李庭竹这位勋臣世家子弟,那也是有领兵经验和战功在身的。
如今看着眼前这些南京诸卫营兵丁操练,如此散漫不堪入目,自然是忧心忡忡。
见李庭竹满目担忧。
一旁的曹文炳却是笑了笑:“金陵地处江南,这些年所有倭寇屡屡来犯,却有沿海诸军抵御,南京诸卫营如今还能操练起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曹家起于成祖时期,先祖曹义早年乃是燕山左卫指挥佥事,累功进左都督。
英宗复辟后,特封丰润伯。
可以说是成祖勋臣,亦可以说是英宗勋臣。
但和李庭竹比起来,且不说世袭浅薄,也没有亲自上阵领军杀敌的经历。
面对曹文炳的劝慰,李庭竹仍是不安的摇了摇头。
“文炳可是觉得,我在担心那严绍庭查营?”
说完后,他看向身边这位最为符合当下大明勋臣子弟经历和形象的丰润伯曹文炳。
曹文炳点点头:“难道庭竹兄不担心此事?此番严绍庭奉旨南下,提督南京军务,当时可是人未至,便已令先行,要我等南京将官清查诸卫营,补充缺额。”
李庭竹默默的摇摇头,目光深邃的看向校场上,那些由各营校尉带领着操练的兵丁们。
他疾步走到高台边缘。
“都狠狠的操练起来!”
“再有散漫,往后便加练起来,仍有不改军法处置!”
怒喝了一声。
校场上无论是那些带练的校尉还是低层的兵丁,终于是在怒气冲冲的南京副留守、临淮侯的训斥中,开始用上了几分气力。
喊杀声也终于有了那么几分战阵意思。
曹文炳跟着走了上来,有些不解的看向李庭竹。
未等他开口询问。
李庭竹便已经转身解释了起来:“文炳,你我皆是国朝勋臣子弟出身,如今承袭爵位多年,乃是我朝百万明军之表率。”
曹文炳点点头:“这是自然,我等勋臣人家,当为诸军表率。”
李庭竹却是惨笑着摇头道:“可如今你也看到了,这南京诸卫营已经是何等景象,当还有我等先祖领军之时几分壮哉模样?我等又是否堕了先祖雄风?”
这话一出,曹文炳闭上了嘴。
有些事。
是众所周知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去不去做,能不能做好又是另一回事。
文官们怎么说?
和光同尘嘛!
曹文炳眼神变得有些躲闪起来。
李庭竹却是长吁短叹了起来:“国家不过二百年,如今九边外敌强盛,去年更是让蒙古人潜入到了京师城墙之下。沿海各省倭寇也还尚未剿灭干净,大军正在浴血奋战。西南更是屡屡有土司作乱,更莫要说强汉盛唐之时,我中原人能纵马驰骋的西域故土如今还孤悬海外。”
曹文炳眉头夹紧:“庭竹兄说这些作甚?此等诸事,又岂是你我二人能够轻言改变的?”
他觉得这些事都是天大的难题。
便是朝堂衮衮诸公都没法解决,便是大明历代先君也未能改善,他们两人不过一个侯爷一个伯爷,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