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宫里出来的,是替主子爷当差做事,监视这帮陪都官僚的。
就算自己有些瑕疵之处。
难道还能比那当初在浙江掌管江南织造局的杨金水过错大?
杨金水都能事后去皇陵受过,如今也借着去年昌平平定蒙古来犯之乱而成了龙虎军监军,算是与过往彻底做了切割,重新出山。
自己此番就算因为江南诸事而受了过。
大概也就是被宫里召回,了不起自己也去皇陵伺候列祖列宗一阵子,事了之后寻了机会求着老祖宗他们再给自己寻个差事便是。
徐鹏举和陈洪两人此刻的心思,在场其他人哪里能猜的出来。
更不要说,他两人算是有恃无恐。
可在场的其他人,哪个能有他们的依仗。
便是位列九卿又如何,便是为朝廷坐镇南京陪都又如何。
当真要是这件事弄不好,且不说杀头的罪,便是丢了头顶的这方乌纱帽,那也是吃不消的。
不说刑部尚书赵大佑这位近来身体染恙早已年事已高,基本不会再有进步的。
可其他人呢?
南京虽说不如京师,有时更是有废黜或降罪待用的意思,可同样也是一个跳板啊。
时运和机会来了。
也未尝不能从南京一路青云直上,一步迈入那文渊阁里。
君不见。
如今大明内阁首辅严阁老,昔年便是从南京一路高升入阁的。
便是因此。
杨宗气此刻心中那叫一个纷乱不安。
徐鹏举和陈洪坐在位子上佁然不动,可他却是坐立难安。
对于今夜严绍庭突然自淮安府杀到,杨宗气与众人一般无二的诧异惊讶,而此时搅的南京人心大乱的严绍庭却也没有只言片语吐露心迹,偏生就是在那打盹了起来。
杨宗气哪里能受得了。
越是长久,他心中便越是难安。
至于说就此拂袖而去?
没看见除了徐鹏举和陈洪坐而不动外,其他人也神色不露的陪坐在这里吗?
杨宗气便是心中懊恼不安,却也明白。
今晚他们确实可以就此离去,可若当真走了,恐怕也要担心留在这里的人等到自己不在,会与严绍庭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恐怕也正因如此,众人互相猜疑,唯恐被别人下了黑手,这才纷纷选择干坐在此,半点不敢给了别人机会。
杨宗气心中愈发愤懑。
不意抬头侧目,看向白虎堂主位上闭目打盹的严绍庭。
不看还好。
这一看。
杨宗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严绍庭依旧是靠在椅子上打着盹,然而此刻却竟然是已经发出鼾声。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真真就睡着了!
……
“海瑞,你能不能今日饶我一回?”
“叔大这是何意?”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且容我今夜好生歇息不成?”
“叔大放心,你只管睡便是。”
苏州城督粮道署,张居正屋中。
两人细声言语,张居正满是无奈。
半响后。
张居正长叹一声,有些愤愤:“这督粮道署虽小却也不失你那一榻,何至于非得要挤在我这里?”
海瑞慢悠悠道:“古人常做抵足而眠之事,属为风雅,更对传唱。如今我与叔大在此,也算是同志同力,抵足而眠又有何妨?”
砰砰。
被迫与海瑞同卧一床,非要被对方弄得搞什么抵足而眠、彻夜长叹的张居正,再一次发出一声长叹。
忽的。
叹息声止住。
须臾。
张居正满是悲愤的开口叫骂了起来。
“海刚峰!”
“你今夜是不是未曾洗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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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你们中出了奸佞
屋中。
张居正愤然起身。
跳下床榻。
怒视非要和自己在今晚抵足而眠、彻夜长叹的海瑞,满脸怨愤。
可见海瑞看过来。
张居正也只能是无奈摇头道:“刚峰兄,你今夜到底想作甚,只管说来便是,何必如此做作?”
看着分明愠怒不知,却又无可奈何的张居正。
海瑞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便也笑呵呵的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跳下床榻。
他倒是连先前披在外面的衣袍都未曾脱下。
所谓抵足而眠、彻夜长叹分明就是个屁话。
张居正缩了缩双臂,自一旁重新取下外袍披在身上,带着好一阵心揪走出了里屋坐在茶桌前。
茶壶注水。
炉子点燃。
不多时,泉水沸沸。
茶香四溢。
张居正为海瑞倒了一杯茶,抬头看向对方:“刚峰兄,况说吧。喝了茶,说完话,你且自去歇息,我亦当真实在困顿疲惫。”
海瑞照旧是笑呵呵的一屁股坐在了张居正对面,而后神秘兮兮道:“叔大,你今夜说,若是润物便挑起南京人心震动,而后如那军阵一般奔袭杀到,做那直捣黄龙之事?”
张居正点点头,顶着那双黑眼圈疲惫不堪道:“你并未与他共事长久,亦未曾长久共处,自当不知他的为人秉性。但我却与他同在京中多时,亦于不少事宜上有过谋算。自然知晓,此番他定然会如此做。”
海瑞当即追问:“那叔大当真以为他现如今便已经人在南京,可他接下来又会作甚?”
不等张居正开口。
屋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进而是张居正的幕僚师爷传来了呼喊声。
张居正立马抬眼看了过去:“何事?”
幕僚师爷在外面开口道:“老爷,最近的消息,严宾客日前已经自淮安府离去,不知所踪。”
海瑞当即带着几分诧异和佩服的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则是嗯了声:“知道了。”
屋外再没了话。
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海瑞当即双眼闪烁道:“若真被叔大猜中了?润物当真是已经去了南京!”
张居正哼哼了两声。
他捏着茶杯,轻嘬一口:“既然已经知晓他进了南京,那接下来自当是震慑群雄,进而以促己方目的达成。”
说着话。
张居正的脸上也终于是露出一抹笑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不差分毫,严绍庭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奔袭南京,如此说来自己对之后的猜测想来也不会有太大差别了。
海瑞却是身子前倾:“叔大,快快说来,润物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做?”
张居正放下茶杯看向海瑞,询问道:“刚峰兄不妨说一说,润物此番奉旨南下,其目的究竟为何?”
问完之后,他便自顾自的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海瑞却是无心此刻品茗,眉头微皱,眼神下沉:“按照朝廷和皇上的旨意,自然是清理六省钱粮财税,以期江南六省财税能再接再厉继续增长,为朝廷开源增税,充实国库。”
见着海瑞开始琢磨起来,张居正倒是不再开口了。
果然。
海瑞当下立马又转口道:“但我以为,润物自当知晓虽然如今朝廷每年财税因他可增添近两千万,但当下已经再难有轻易便可增长的地方了。便是厘清江南各方钱粮税课名目,恐怕也不过是多出个数百万来。而若要有显著增长,譬如丝绸或开海之每岁千万进项,恐怕得要六省大动干戈,惹出一场大乱才能得逞。如此,润物虽然过往行事激烈,但依他的秉性,定然不愿因此而牵连无辜百姓。”
说完后。
海瑞立马看向张居正,目露咨询。
张居正倒也不端着,点了点头:“刚峰兄所言相近,润物定是不愿惹得江南六省百姓徒生变故。”
海瑞却是皱起眉头:“那他要做甚……”
忽的。
海瑞闭上了嘴。
但是双眼却是愈发闪亮,最终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张居正,忽然双手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张居正却是被这个今天大晚上都不洗脚的海瑞给吓得一跳。
却不等他开口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