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朱载坖想要在国子监的事务上,或者是接下来朝廷即将推行的待官生保送制度上,对用人有所意见,难道高拱这位实领国子监祭酒差事的人,会不同意?
严绍庭目光内敛的看向道台上的老道长。
这是老道长第一次让自己觉得意外。
这等同于是在朝堂体系内,给予了裕王一份不小的实权。
不。
是一份很大的实权。
人事权!
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国子监一个小吏部的别号是逃不掉的了。
而不光是严绍庭对皇帝忽然提出的这个封赏感到意外。
徐阶和张居正两人,心中的震惊则是更甚于严绍庭。
这可是开先河的事情啊!
别提懿文太子和仁宗皇帝!
那两位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例子。
也不看看自仁宗皇帝之后,国朝还有没有如他们两人的储君了!
不过徐阶和张居正两人震惊之余,心中感想却又有所不同。
张居正在诧异之外,却也有些惊喜,毕竟不论怎么说,自己和裕王府的关系并不算差。
更不要说今天严绍庭嘴里,裕王才是提出待官生保送制度的第一人,这无疑也是在说明裕王是潜在的变法派。
而徐阶则是揪着心。
除了意外,便是深深的忧虑。
那可是裕王啊!
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的唯一留京皇子!
而且这位皇子,还是昌平书院的山长。
如今裕王受封国子监祭酒。
日后岂不是昌平书院的学子,科举不中,也能通过国子监待官生保送制进入朝中。
一想到往后放眼望去,满朝上下都是昌平系的人,徐阶就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这座冰冷的万寿宫!
可不论如何说。
现在都已经改变不了,大明的天要变了!
国本储君能担任朝堂实职,这可是开先河的事情,无疑从今日开始,裕王在朝廷里的地位将会猛涨一大截。
天要变了啊!
今日皇帝能给裕王加封国子监祭酒,来日就能再加别的差事。
如此之下。
一步步的,裕王就真的做到无有东宫太子之名,而有储君之实!
但是。
不论三人如何去想。
皇帝的话已经说了出来,金口玉言,岂能更改?
严绍庭亦是最快反应过来。
“山长勤于治学,通晓古今圣贤文章,四书五经默诵于胸,更是于朝政之上有启人心智之才,见解独到。”
“陛下赐封昌平书院山长为国子监祭酒,实乃名正言顺,微臣斗胆以为,山长领受国子监祭酒,定能革故鼎新,使我朝鼎新!”
夸!
这个时候只需要无脑的夸就行了。
反正裕王这位大明朝未来的皇帝,也是昌平系的。
现在经过这件事情,让朱载坖在朝中获得一份权力,难道这位朱山长还能厚此薄彼,不帮着自家书院的学生入仕?
谁说公门胥吏不值一提?
当真如此的话。
也就不会闹得如今这么一出。
或许该使点手段,从各处衙门弄些经年老吏到书院,专门给书院学生们开一门公门胥吏课?
严绍庭脑袋里奇思妙想不断。
但很快就打断了这个念头。
不能是自己使手段。
得是朱山长、朱祭酒主动为昌平书院的学生们,增开一门公门胥吏课业才对!
这就是朱山长受封新职后的第一件事了!
严绍庭将此事装在心里。
嘴上则是试探着问道:“陛下,臣其实还有一桩疑虑……”
嘉靖这会儿整个人都飘着的。
儿子出息了。
严绍庭这等才能,都对自己儿子夸赞不断。
这无疑是在说明,自己的种好啊!
他当即面带笑容,挥手道:“有何疑虑尽管说来,朕早先便与你叮嘱过,严卿在朕这里,可畅所欲言!”
被严绍庭抢先的徐阶,只能干憋着嘴,低着头。
一步慢便是步步慢啊。
张居正则是眼底露出一丝羡艳。
做官能做到严润物这个份上,国朝上下已经再没第二个人了。
严绍庭则是笑着问道:“山长加封国子监祭酒,可书院的事情,山长还得继续担着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唯恐自己肩上又多一份担子的表情。
嘉靖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手指虚点这厮。
“教书育人的事情,岂能朝令夕改!”
“让他继续担着,好生为朝廷培育人才!”
严绍庭的脸上明晃晃的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嘉靖瞧着他这幅模样,满心欢喜。
不过心中却也有另一份考量。
昌平如今全然有别于国朝其他地方,自己必须要让里面掺沙子。
自己的儿子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不然自己上一回也不会让裕王出任昌平书院山长。
而今日也是一样。
虽然国朝地方官府待官生保送制的权柄是放在了国子监,但必须要让自己儿子也在这个位子上。
哪怕做主的还是高拱。
但有儿子在,某些时候也能起到牵制作用。
高拱虽然秉性火爆,但在这种事情上,尤其是他和自己儿子的师生关系,选用生员的时候总得要考虑一下裕王府那边。
而更为重要的是。
自己希望儿子能够提前熟悉选人用人的手段。
眼看着眼前对于严绍庭来说,局势是一片大好。
低着头的徐阶,胸中就好像憋了一团气一样。
他不由沉声开口道:“皇上,今日山长和严宾客所谏待官生保送制,当下观之,乃可行之法,但微臣同样还是有些顾虑,若要施行此法,为国朝社稷稳固,还是要三思而行。”
嘉靖当即挑眉,看向了次辅。
严绍庭亦是侧目看了过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徐阶还是不死心。
“徐阁老说吧。”
嘉靖随口应了一句,便斜靠在凭几上,目光审视着徐阶。
徐阶颔首点头:“待官生保送制虽好,但朝廷明旨昭告天下,虽然也同样为天下功名生员多番考虑以解后顾之忧,可异地当差,难免涉及奔波,还是得要考量天下生员是否人人乐意于此……”
其实徐阶想说的是,异地进入公门当差做事。
先不说地方上那些原本把持着地方官府吏员权柄的士绅豪强会不会乐意,就是那些生员及其身后的家族,又是否会乐意去异地进入公门做事。
徐阶紧接着又说道:“况且,如今虽然待官生保送制几近无暇,但地方官府本就有胥吏衙役当差做事,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无法全数更换。”
嘉靖眉头挑动。
而在严绍庭的视线里,老道长的眼神明晃晃的看向了自己。
这是希望自己回答徐阶的问题。
心中快速的思量了一下。
严绍庭便转身开口道:“徐阁老,如今地方官府公门胥吏衙役,并非朝堂命官,皆为地方官府录用,如此朝廷和地方官府自然也能从容辞退。
即便官府碍于情面,此时正值国朝整饬吏治,想来高阁老也乐意多出一份力,加快整饬官府胥吏,将其中过去有不法行径的胥吏衙役踢出公门!”
这个法子可以说丝毫不讲情面,粗糙无比。
徐阶当即张嘴,却瞬间闭上了嘴。
陷阱!
严绍庭这厮又在给自己挖坑!
若自己刚刚脱口而出此法不可,恐怕自己就要遭罪了。
因为严绍庭说的并没有错。
别管官府胥吏掌握了多少地方权柄,但名义上,这些人是没有权利可言的。
更不要说什么体面了。
若要开革朝廷命官,还需要有个正当的名义和理由,但将这些胥吏废用,可就是一句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