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陛下,翰林院、詹事府,确是清贵之地。但两衙到底有没有亏空,又是如何亏空,亏空在何处,这笔账总是能对出来的。
“不过户部说,每年给两衙的钱粮都是有过成算。而两衙亏空,便是依着道理,也该是两衙自己弄出来的。
查一查也就是了,知道了亏空在哪里,倒不是件难事。”
“严阁老真知灼见!”
高拱当即就开口,小小的奉承了一下严嵩。
转而,他拱手奏请道:“陛下,翰林院、詹事府亏空如何,只要将账目拿出来比照一下就是。若是两衙拿不出账,那也就明白问题是出在何处了。”
随着严嵩开口,高拱再请查账。
袁炜也躬身抱拳:“臣附议,这账查一查也就清楚了。”
随后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工部尚书雷礼二人附议赞同查账。
现场便只剩下兵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潘恩两人,未曾开口。
但这个时候,他二人开不开口,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只有徐阶。
此刻心思愈发沉重。
今天这场圣前奏议,局势很不好,全然不同于过去。
内阁除了自己,全都要查翰林院、詹事府。
六部里的户部、工部,以及都察院也说要查。
只有兵部、刑部和礼部,一个出声附和自己,两个尚未说话。
苗头似乎有些不对劲。
徐阶眉头一动,双眼沉下。
眼前这局势。
怎么像是我徐阶成奸臣了?
徐阶微微侧目,瞥向站在同一排的高拱、袁炜,以及永远都是在圣前被赐座的严嵩。
这三人今天有些不对劲!
嘉靖则是淡淡一笑:“兵部和刑部,可有意见?这账,查还是不查?”
一直没有出声的杨博、潘恩两人心中一跳。
皇帝这话问的。
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只能拱手点头:“回禀陛下,该查。”
嘉靖张开双臂,挥动袖袍。
他依旧不曾定下结论,而是看向徐阶。
“徐阁老,你觉得呢?”
已经品出今天这场圣前奏对有些不对劲的徐阶,眉心紧锁,却只能拱手道:“回陛下,既然户部的账目是清楚的,那翰林院、詹事府亏空的事,自然要对照一番,查清楚的。”
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少数。
这是当时自己离开京师,在地方为官的时候,品悟出来的道理。
哪怕前面有争议。
但在当下所有人都同意的情况下,自己没必要非得强撑着。
不然。
自己岂不是真的成奸臣了?
而得到徐阶回答的嘉靖,也只是嗯了一声。
“既然你们都同意查,那就查吧。”
“让户部带着东厂和锦衣卫去查。”
“好生的查一查。”
高燿和吕芳在旁领命。
徐阶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既然要查,那就查吧。
翰林院、詹事府的事情如今已定了。
那么接下来也该是吏部尚书人选的定夺了。
徐阶抢先开口:“陛下,翰林院、詹事府之事已定。而严阁老也上奏吏部尚书一职,许久空悬,今日亦是该定下了。”
当徐阶说完话。
要将事情转到吏部尚书人选争夺上时。
高拱却是又站了出来。
“陛下!”
“翰林院、詹事府的事,还没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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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又双叒叕见祖宗成法
还没完?!
徐阶眉头顿时一跳。
迟疑的看向高拱,眼底已经生出几分不悦。
高拱难道要揪着翰林院、詹事府不放了吗?
他要做什么!
嘉靖却是随手一挥:“既然有事,那就说。”
高拱这时才从袖中掏出一份折本。
吕芳定睛一看,立马上前接过,送到了皇帝手上。
高拱也已开口道:“此次御史言官上疏弹劾翰林院、詹事府之不法,可见两衙确也有些官员行举不法。臣这里,日前刚收到一份供述翰林院学士、詹事府詹事董份,所行不法诸事。”
董份一出。
徐阶立时心头一震。
原来高拱是冲着董份去的!
如今已经定下要查翰林院和詹事府,那自然就说明了两衙是有问题的。
两衙有问题,而在两衙都有官职,甚至还掌着詹事府差事的董份,这个时候出现不法供述。
就很是合情合理了。
更是因为有前面要查两衙账目,如今有董份的不法,人们也定会下意识的认定,确有其事。
果然的。
当高拱将折本呈上。
原本才差点被礼部尚书严讷扣上致使两衙亏空罪过的户部尚书高燿,便立马站了出来。
“陛下,翰林院、詹事府如今出事,董份在两衙为官,想来这份供述之不法事,是有迹可循的,而非空穴来风。”
不管是不是真的。
现在这就是真的。
说完之后,高燿更是淡淡的看了礼部尚书严讷一眼。
而趁着皇帝翻阅那份折本的时候。
高拱已经开口解释道:“陛下,董份此人在朝为官,任职翰林院及詹事府,本该思量报国。然此人却毫无忠君报国之念,而以手中权势,在其老家湖州府,明面创义田,筑义宅、义塾,又建义仓,借此博取名声。
“但其私下,却在乡野广占田地,蓄积财货,所行暴虐,戕害百姓。
“湖州地方有言:富冠三吴,田连苏湖诸邑,殆千百顷。有质舍百余处,各以大商主之,岁得利息数百万。家畜僮仆不下千人,大航三百余艘。
“董家更贪于财帛,以家产私放利贷,高利剥削,几如九出十三归,盘剥乡野之民。
“臣初闻之,骇然惊恐。
国朝治下,竟有如此奸臣,所行之事罄竹难书,臣不知湖州乌程、乌江等地百姓遭此盘剥,今状如何,但料定亦非人可称也。”
万寿宫大殿之上。
大明朝的内阁辅臣高拱,高肃卿。
一番言语,说的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就如同是看到了湖州府的百姓,在董家的压榨剥削之下,已经是每时每刻都过的水深火热。
不等旁人开口。
高拱已经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臣等休沐,去往昌平,正值秋粮收割,百姓丰衣足食,人人面露喜悦。而今再观湖州百姓,于董贼盘剥之下,浑浑然,此乃我大明一朝之地,同朝之民?
臣请陛下,降下圣旨,即刻拿下奸臣董份,押入诏狱,派遣钦差去往湖州,查抄董家,为湖州一地百姓扫除奸恶,还百姓以朗朗乾坤,彰显我朝律法森严,陛下爱民之心。”
大殿内。
高拱沉声痛斥,余音绕梁。
徐阶当即站出:“陛下,高阁老此道折本所载诸多不法,尚不知来路,亦未查证董份及家人是否行有不法,盘剥百姓,按理需先行查证,待有司确凿,方可缉拿审问有关不法之人。
若仅凭一份来路不明的供述,便要将朝廷官员拿下问案,此后天下人人皆可送来所谓供述,直指在朝命官,以此动乱朝纲。”
高拱却是挥袍看向徐阶:“徐阁老,天下岂有空穴来风之事?若董家在湖州乃良善人家,本官又岂能收到这份供述?”
他董份和董家要是干净的。
谁会没事告他们家啊。
徐阶却皱眉道:“我知肃卿嫉恶如仇,闻听不法,便要严查严惩。可若是此事乃是有人诬告,亦或有失公允。而此时,便要将朝廷官员拿下,岂不是置大明律法于不顾?”
不等高拱反驳。
徐阶便忧心忡忡的说道:“国朝律法,一切皆有定夺。若今日有人供述,便要将董份押入诏狱。那明日,若再有人供述在场我等,是否也要不经查证,我等便自行去往诏狱关押?”
高拱目光阴沉。
他自然清楚,严绍庭送来的供述,不会有假。
但徐阶所说的却又占据大义。
正当他要开口反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