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差将三姓家奴的话说出口了。
徐时行脸上一阵青紫。
因为他确实如王锡爵所言,在刚刚周围人七嘴八舌之间,动了退缩的念头。
只是此刻。
看着王锡爵那平静的脸色。
徐时行一咬牙,双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便是三日之后,先生昌平辩经,败于士林前辈们,我徐时行也是先生的学生!”
“此言绝不更改!”
说完之后,徐时行瞪大双眼,死死的盯着王锡爵。
而王锡爵的脸上,则是露出笑容。
然而在他二人周围,已经有不少人不再掩饰的与他们拉开距离。
等到最后。
两人身边,也就只剩下寥寥十来个人。
徐时行、王锡爵以及身边这十来个人,回头看向四周退开的人。
“那……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几篇文章没有写完,这几日就在会馆里哪也不去了!”
有人说了一句,便逃一般的离开。
又有人脸色尴尬道:“想起我家中相识的前辈,也刚好入京了,我得过去问候一声。”
“王兄……徐兄……我……”
王锡爵笑着点点头,任由这些人离去。
徐时行则是满脸涨红,双眼尽显怒色。
只是当下,皆是人之常情。
徐时行心中再如何不满,也只能干瞪着眼,眼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的散去。
王锡爵则是伸手将徐时行拉着坐下,又示意周围留下来的南直隶举人们都坐下。
“这一次,虽然关乎先生和士林前辈的论战。”
“但也关系我等。”
“若是这时候我等退了,日后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一旦遇事,我等也要如今日一样退吗?”
“先生渡过此关,我等与荣有焉。”
“先生若败……”
“我等当思深究经学,来日辩论回来。”
王锡爵没有说,若是严绍庭这一次辩论败了,他们这些人都会连带着抬不起头,更不要说日后在朝为官如何如何了。
而徐时行则是带着留在现场的十几名南直隶举人,立身拱手。
“我等绝不退后半步!”
……
“严绍庭当真寸步不让?”
徐阶手中捏着刚刚拿到的消息,目光陷入沉思。
在他面前的,是吏部左右侍郎郭朴、李春芳。
郭朴照例沉默不语。
似乎除了本部差事,外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而李春芳则是哼哼了两声:“士林轰动,严绍庭才多大,竟然就妄图自尊为心学一派宗师,当真是脸皮太厚!”
徐阶看了一眼李春芳,又见沉默不语的郭朴。
他方才转口道:“内阁报拟,陛下圣允,吏部这边尽快拟定文书,调汉阳知府孙克弘接令,即可赴任两淮都转运使,不得有误。”
闻言。
郭朴这才拱手:“下官领命。”
他在吏部,负责的就是文选司的差事。
文选司。
掌天下官员升迁废谪。
李春芳亦是在旁应是。
而徐阶的目光,却渐渐变得悠长深邃起来。
良久之后。
他才开口道:“酷暑消退,诸位可要留意莫要受凉。”
……
严府。
晌午一过。
严绍庭就陪着老严头从内阁回到家中。
爷孙两对于翘班这件事,并没有太过在意。
严绍庭是有老道长口谕,可以随便溜达,不必在意各司点卯。
至于老严头?
人家是大明朝的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谁敢查他的全勤?
爷孙两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严嵩刚一坐下,便开口道:“三日之后,当真都准备妥当了?”
严绍庭点点头,一边忙活着泡茶,一边笑着说道:“不过是经学上的事情,无关朝政。”
严嵩笑了笑,但眼底却依旧是带着凝重:“虽无关朝政,可在朝为官,却不能忽视士林风声。若不是你偏要自己解决,爷爷都准备去信当初的好友,邀他们入京为你助阵。”
严绍庭冲好了茶,送到老严头面前。
他自然是相信老严头在士林里的地位。
即便朝中如何不满于他,士林中人却不能忽视老严头和王大宗师的关系。
当然。
这里面也有老严头自己在经学上的成就。
这是无人能够指摘的。
这么多年下来,朝野上下多少人弹劾老严头。
可又有几个人,有说过老头子学问不行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见大孙子不说话。
严嵩只好转口道:“那将孙克弘这颗棋用起来?”
虽然他不太清楚这个孙克弘为何会被大孙子提及,而对方又和内阁那位又和关系。
但既然知道了。
自然就可以从中作文章的。
严绍庭却依旧摇头:“若是孙儿用这些手段,而不堂堂正正的应对那些士林前辈,往后在士林终究是走不稳的。”
当他从陆绎那里知道事情后。
严绍庭就清楚。
这是自己必须要正面应对的问题。
用阴谋?
或是手段?
都会胜之不武。
而自己跟着某人之后,有样学样的打算,也就无法实现。
更不要说。
当个权臣了。
见大孙子决议已定,严嵩便不再多言。
只是心中却是哼唧着。
他倒是没说,自己其实已经去信几位离着京师较近的好友,邀请对方前来京师,去昌平严家别院小住几日。
后手。
总是要预备着的。
哪怕最后并没有用上。
就在爷孙两商量着三日后,要不要一起翘班去昌平的时候。
西苑。
这座北京城里,各处无数的消息,也在不断地汇聚到一起。
进了万寿宫中。
嘉靖将各方送来的消息放在一旁。
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么说来,这些人都在等着三日之后的昌平辩论了。”
嘉靖目光深炯,面露审视。
吕芳则在一旁解释道:“眼下已经有不少人放出话,要一观此次难得一见的大辩论。”
嘉靖则是鹰目冷峻,冷声开口道:“严绍庭那小子,没有什么小动作?”
吕芳摇摇头:“似乎是没有,自从那一日严府巷劝散一众秀才生员,收服在场举人,使得人人皆称严师外,这些日子便都是老老实实当差做事。”
“老实?这些日子,他都中午开溜回家几次了!”
嘉靖冷哼一声,只是脸上却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