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一番长论之后,便默默退了回去。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帷幔之后。
自从那一日在玉熙宫,朝堂之上科道言官群起弹劾严绍庭六大罪,却被其一一反驳而回。
最后更是招致郑茂被赐死。
而自己也在强忍许久之后,藏于轿中呕血不止。
徐阶借机称病,在家抱恙多日。
他并非是一事未做。
而是将自去岁腊月开始,严绍庭忽然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所行诸般事宜,尽数通盘复忆了一遍。
最终徐阶方才看明白了。
严绍庭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皆在圣心之中。
圣心是这个世上最难揣测的,也是最难把握的。
既然难以把握。
那么严绍庭能紧握圣心。
自己堂堂大明内阁次辅,自然也能手握圣心。
果然。
当徐阶提及到皇帝颜面的时候。
帷幔后,一直面色平静的嘉靖,终于是眼底多了一丝异样,瞥向奏请要将鄢懋卿召回京师看押的次辅。
嘉靖不由开始盘算了起来。
他在盘算着鄢懋卿这条狗去了两淮这么久,到底从那些盐商手中搜刮到了多少钱粮。
亦在好奇,两淮盐商,私底下又是否还有余钱。
若是钱粮不够,两淮仍有剩余,则鄢懋卿这条狗还得留着。
若是钱粮已足……
“陛下!”
“徐阁老!高阁老!”
正当嘉靖不断盘算着心中那本账的时候,严绍庭拱手颔首,朗声开口。
正算着自己那本账的嘉靖,目光一闪。
徐阶和高拱也侧目看了过来。
难道严绍庭当真不怕被那个鄢懋卿给牵连了?
“嗯。”
帷幔后,一道声响。
这是准允了的意思。
严绍庭却是看向了吕芳:“还要劳烦吕公公。”
吕芳拱手,目光疑惑的看向严绍庭。
严绍庭只是笑着说道:“烦请吕公公准备好纸笔。”
吕芳不解道:“严侍读可是要写些什么?”
严绍庭摇头道:“还要劳烦吕公公,将下官接下来的话,一一记录在案。”
“这是为何?”
吕芳彻底看不明白了。
严绍庭却是面色依旧:“不过是想要麻烦吕公公记下这些,以便来日朝堂之上能看的清楚。”
吕芳心中装着不已,侧目看向帷幔后。
不见有动静。
吕芳这才点头哎了一声,随后便走到一旁的桌案前,亲自执笔,等待着严绍庭开口。
高拱则是眉头微皱,催促道:“有什么要说的,还是快些说吧。毕竟两淮报急的奏章都送到京中了,这边晚一点,那边可能就多一分变动。”
严绍庭点点头,而后轻咳一声。
“诸公今日与下官,同在京中,同闻两淮生乱,似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懋卿乱政两淮,因而引发两淮数万盐户盐丁前往扬州城声讨之。”
“诸公拳拳报国之心,下官属实钦佩。国朝能有诸公,实乃我大明之幸。唯有诸公处朝,我大明方得日后之盛。”
“臣不知鄢懋卿于两淮行事如何,若其当真所行不法,戕害百姓,罔顾律法,官逼民反,则臣当首劾此人,奏请陛下严惩,乃至奏请陛下将其斩立决。”
说到这一句。
严绍庭看向了吕芳。
吕芳早已在严绍庭开口的时候,便奋笔疾书。
此刻见严绍庭停下,便抬起头目光不解的看向对方。
严绍庭则是嗯了一声道:“吕公公,这句尤其要记下、记清楚了。”
吕芳点头:“严侍读放心,您说的,若是鄢懋卿当真违背律法,严侍读必当做第一个弹劾鄢懋卿的人,请陛下将其斩立决。”
严绍庭点点头。
这句确实很重要,不然回头鄢懋卿这个狗东西在两淮干的那些罪证送到京城的时候,自己可就真的脱不了干系了。
徐阶和高拱则是满脸诧异。
严世蕃则是瞪大了双眼,这才发现原来圣前奏议,其实还可以这样玩的。
殿内,无人不惊叹严绍庭这突然的神来之笔。
虽然还不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但这番话算是将自己彻底摘出来了,往后鄢懋卿的罪证送到京中,他严绍庭也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至于说严绍庭所荐非人?
没看刚刚几位阁老都说了,那是严绍庭当初初担差事,并不了解鄢懋卿真实的为人秉性,举荐也只是因为知道鄢懋卿过去有操办盐政的经验。
严绍庭则是已经重新继续开口。
“然,两淮此次急报有乱,两淮数万盐户盐丁尽于一时而起。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设三分司,又开三十处盐场,遍及泰安、淮安、通州等地,幅员辽阔。”
“臣在朝操办差事日短,经验短浅,未曾遇逢地方民乱。但微臣却知道,若是两淮此等辽阔之地,数万盐户盐丁一并而起,前往扬州城声讨鄢懋卿,恐怕也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吧。”
这是今天万寿宫里,没有一个人提到的事实。
徐阶目光一动,悄无声息的低下头。
严世蕃则是双手重重拍在一起:“对啊!两淮多大的地界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三分司三十处盐场,便是要我去走一趟遍,恐怕都要一两个月。怎么这数万盐户盐丁,竟然能同时群情而起,前往扬州城声讨鄢懋卿啊!”
说完之后。
严世蕃忽的瞪大双眼,目光在殿内众人脸上扫过。
“陛下!”
“这是有人图谋不轨啊!”
“有人要害陛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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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老严家满门忠臣
大义凛然!
忠心耿耿!
精忠报国!
碧血丹心!
国之干臣!
万寿宫大殿内,所有人都看着眼前这奇怪的一幕画面,用他们能想到的词语进行总结。
这些词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可用以描述的人却是有着大大的问题的。
严世蕃。
如果对此还不是太明白的话,那换个称呼。
肩抗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小阁老。
那这些词,用在这位小阁老身上,就显得很是诡谲了。
可人们的注视,却并没有改变此刻严世蕃那满脸的正气和忠心。
甚至于。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几抹怨愤,在这万寿宫大殿,群臣之中,大明皇帝面前,大喊了起来。
“陛下!有人要害您啊!”
“鄢懋卿乃是陛下的臣子,而如今两淮三十处盐场盐户盐丁同起往扬州城,说是声讨鄢懋卿。”
“可若是百姓当真自行而为,又如何能这般巧合,三十处盐场的巧合?”
“分明是有那心怀不轨,狼子野心之辈。”
“平日里,莫敢触犯陛下天威,只能蛰伏泥泞之下做那腐臭宵小。”
“如今也不知是哪个给了几分狗胆。”
“竟然敢妄图假借百姓之名,名为声讨鄢懋卿,却实则是要声讨陛下啊!”
“他们说鄢懋卿有罪,亦是借口而已。”
“鄢懋卿是陛下派往两淮钦差办事,他们如今喊鄢懋卿有罪。”
“这分明就是在会说陛下有罪!”
万寿宫大殿上。
严世蕃畅述一番,终于是止住了声音。
若不是他觉得自己现在上了年纪,儿子也已经肩抗重任,定是要挤出几滴眼泪来。
但他脸上却是一片悲愤交加。
任谁瞧着,都得要竖起大拇指,说上一句。
小阁老忠肝义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