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76节

  朱温点点头,田珺的品性看起来不全是受田香与寇谦之的影响,大抵也有她娘亲的缘故在里边。

  他转向众奴婢:“你等愿意留下来做事,是极好的。不过有件事我之前骗了你们,本公子并不会在魏州久留,过几日就携珺妹一同回河南去了。”

  “这……”为首的一个俏婢道:“公子不在的时候,我等一定勤勤恳恳,管好园子,随时敬待公子贤伉俪回来消闲。”

  “不必了。”朱温在众奴婢的懵然神情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龙霜氏身上:“今后,龙霜夫人就是你们的新主子。”

  他突然取出新买的大宅房契地契,悠然地在手上摇着,就跟摇扇子一般。

  “至于你等月钱,后堂的大钱柜内,我放了五百贯钱。你们一个人月钱五百文,可以支用很久。”

  “我已请牙人来做见证,待会本人会请夫人和我一同按下手印,以后你等就都为她做事。钱柜的钥匙,等会也交到她手里。”

  “旧主家还低价卖了五十亩良田当添头。这些田地的佃租,足可供应你等的日常饮食开销,与园林的维护费用,还有些盈余。”

  田队正和田夫人,还有田夫人所生的三个儿女,一时间只觉脑袋里嗡嗡直响,快要气晕过去。

  难怪以朱公子的豪阔,却放言一文钱聘礼不给。

  这样一座大宅,加上五百贯钱,五十亩良田,还要什么聘礼?

  本朝法例保护女性财产,若说女性的嫁妆因为有对于聘礼的馈答成分,所以还很可能被夫家挪用的话。女子自己赚取,或被人赠予的财物,但凡归属分明,丈夫也轻易动不了一丝一毫。

  龙霜氏虽只是个妾室,也不例外。

  想侵占这座宅子,除非龙霜氏死了——田夫人确实马上打起了这个念头,但随即想到,除了四娘,三郎也是那个贱人的种,三郎还会不护着他母亲和这天大的富贵么?

  田队正和夫人,大郎、二郎、五娘几人面面相觑。

  就算朱温将田家打个稀烂,把他们全部痛打一顿,也没这么让他们难受。

  毕竟家里并没多少值钱又容易损坏的东西。

  泼天的富贵真的来了,但是与自己无关。

  这怎不让他们一口气梗在心里,连面前的好酒好肉也马上不香了。

  朱温倒是无所谓,这里的饭菜都是用昂贵的材料做的,但口感反而比不上兰素亭做的家常菜。

  只能说厨子和厨子的区别比人和狗都大,他也让士族庄园里抓出来的那些大厨给他做过菜,结论是所谓的大宴,往往只是消耗大量珍贵食材,满足主人的奢靡摆阔之心,吃上去也就那样。

  人这种生灵,总是喜欢追求各种脱离本质的无用之物。

第98章 次日

  回过神来时,田夫人就明白,今后这个家轮到谁来当家做主了。

  四娘真是找了个好郎君,不但样貌绝好,风度翩翩,做事也既豪阔又周密,可谓打蛇直指七寸。

  若按照段红烟提出的“四脚蛇”说法,田家人倒真是一群蛇虺。

  怕园林经营不下去,竟还留了五十亩良田。算计得这样缜密,就算朱公子与田珺离开了,她又拿什么和那个贱人斗?

  除了想法子和龙霜氏冰释前嫌,竭力去讨好她,田夫人没有别的办法。

  甚至田队正也必须竭力讨好自己这个韶华早逝的妾室,才能得到住进大宅的机会。但即使如此,魏州上下,也都知道园子究竟属于谁。

  方才朱公子已和龙霜氏一起按了交割房地的鲜红手印。

  “妹妹得此佳婿,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想必是贤妹持斋念佛,感动了世尊哩!”田夫人向龙霜氏贴过去,露出热切神情道。

  西方诸国,多以礼佛著称,焉耆也不例外。而大唐与吐蕃这两个巨人的交锋中,小国根本不可能选择自己的立场,吐蕃占领西域后,焉耆国王族被迫派子弟上战场,为吐蕃作战。

  田珺的外祖父身为焉耆王长子,在战争中与王子妃一同被唐军俘虏,送进了教坊司,田珺的母亲龙霜氏是在教坊司里出生的。

  对龙霜氏而言,她若非父亲被俘,本该是焉耆国的公主。但她却从未见过故国的华美王宫,除了知道自己的血脉之外,自幼便被教导如何取悦男人,但礼佛多年,得到的归宿也不过是嫁给一个粗糙军汉做妾,被大妇欺压。

  这个粗糙军汉,祖上竟也显赫过,他们家族曾控制的魏博方镇,无论是土地、人口还是财富都远多于她的祖国焉耆;这实在令她感到命运的讽刺。

  但女儿的成器,佳婿的贴心,令她感觉四十多年的礼佛,确是感动了诸佛,令她不必再去期待虚无缥缈的来世。

  想到这里,龙霜氏露出淡淡的笑容,竟有种奇特的威严,令田家夫妇想起了她年轻时的光彩。

  虽然容华已逝,但她此刻透露出的气质,却好似一位真正的公主!

  这实在不奇怪,年轻时,龙霜氏曾无数次在舞台上扮演一位真正的,家国尚存的西域公主,甚至包括黑衣大食的公主。

  黑衣大食是一个疆域较大唐更加广袤的西方国家,它的社会中诞生了一部名为《天方夜谭》的民间故事集,但却并未全数传至大唐,只有一小部分故事沿着丝绸之路上诗人的吟唱,来到唐土被改编为各般歌舞戏曲。

  龙霜氏的地位虽然仍是一个妾室,却因为朱公子赠予的财富,成为了家庭的实际主宰。

  丝毫不用怀疑,如果田队正能掌握很大权力,他也很快能找回祖先田承嗣、田绪所拥有的上位者气质。

  龙霜氏向朱温非常诚恳地致谢之后,便以女主人的身份,令奴婢们收拾杯盘碗碟,打扫厅堂。

  她也确已是这座宅院的女主人。

  夜色越深。

  田珺又忘了要洗澡的事,朱温只好小声告诉她,若真是幽州朱家的媳妇,夏天里定得每天洗一次澡才行。

  换而言之,不光朱温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田珺自己也要上心。

  虽然初夏并不太热,田珺仍只好跑去洗了个澡——事实上,在军营里少洗澡反而没什么错处,因为可能被男人偷看。

  田珺洗澡比男人还快,换衣服出来后,侍婢麻利地用丝绸吸干了她头发上的水分,再用炭火小心烘干。

  这时朱温才慢悠悠地洗完澡出来。

  “你怎么洗个澡跟女人似的。”田珺有点不耐烦道。

  “洗澡久可以活血。”朱温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就好像睡觉时间长一样,朱温洗澡花的时间也比一般男人要久。

  洗澡的时候,身体绝大部分被水浸透,让思绪随着蒸腾的热气飘飘荡荡,漫无目的如随水漂流,这种感觉令他很享受。

  水凉了,就让仆人再添热水。

  朱温很不喜欢在吃饭、洗澡的时候想问题。在他看来,应该享受的时候好好享受,真正想问题和办事时,才能更高效。

  田珺没奈何地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到东厢房,向紧邻的两个卧室分别过去。

  这座园子已经是龙霜氏的产业,两人当然只能睡小辈所睡的厢房。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蓦然响起:“珺儿,你怎不与夫郎一起睡呢?”

  田珺吃了一惊,而后局促道:“阿娘,孩儿还未过门呢……”

  龙霜氏满面含笑:“你又不是什么深闺女儿家,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都该见识过了罢?”

  她压低声音,凑着女儿耳边道:“莫非你们还不曾……”

  田珺一时面颊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事情尚未办完,谎言当然不能拆穿。

  “龙霜夫人,我虽是将门子弟,却笃信圣人教诲,与珺妹之间实在还是清清白白……”

  龙霜氏一踌躇,才意识到朱温所说的圣人教诲,是说儒家孔孟之学。

  昔年魏博田家田弘正那支,也是受儒学熏陶,忠于朝廷,力排众议献土,最后却被河朔乱兵反扑,一族遇害殆尽。

  当然就算不信儒学,支持割据,没安抚好河朔的牙兵们,一样是被屠杀满门。幽州朱家留在卢龙的北支就是很好的例子。

  “幽州朱家去了河南,自然于这厢更看重,也怪不得公子这样清贵矜持。”龙霜氏道:“但未婚夫妻同房而睡,就算不做什么,终是感情稠密些。”

  说到这里,她竟是亲自进到田珺本想进去的房间,点上灯火,把被褥都给拆了下来,一点看不出田夫人所说的身子不好样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有了底气,龙霜氏身体里的旧疾似乎刹那全消了。

  朱温也不好推拒,拉住田珺手儿:“走罢。”

  田珺略显尴尬地随着朱温进房,关上了门。

  “你娘亲是急着要外孙了。”朱温道:“大人都一样,像我阿娘,大哥二哥都有孩子了,还急着催我。”

  田珺往窗外瞧着母亲已经走远,横了朱温一眼:“瞧你出的馊点子。”

  “穿中衣睡罢。”朱温话音清淡,随手把外套脱下挂在床头,便穿着中衣钻进了被子里。

  田珺没奈何,也钻了进去,才想起灯烛还没灭,于是发力猛弹几记,只见灯火摇曳,却没一点熄灭迹象。

  她只得又起来灭了灯。

  “玩什么弹指神通,以为自己是王盟主那样的绝世高手呢。”

  田珺哼了一声,不理他。

  “你阿娘年轻的时候舞跳得很好。你手脚这么长,要是去练舞,会不会比绰影更好看?”

  田珺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色,翻身过去看着朱温面颊,剜他一眼:“你不是嫌我脚大么?大手大脚的哪里跳得好?人家绰影仙子虽然也身姿高挑,却是芊芊柔荑,盈盈玉足……”

  “你呀,说得跟个呷醋的小女孩似的。”

  说完,朱温捏住了田珺的手掌。

  手指修长,干净,令她感觉到一股子安稳。

  她以为朱温会像以前好几次,顺势再用手揽住自己的腰。

  但过了很久,也没有。

  对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静若止水。

  田珺幻想的爱情对象,一直是冷若冰霜,内心却炽热,眼里又有野心的反差美少年。

  身旁这个家伙,却总是惹她生气,瞧上去还有点花心。

  但田珺不得不承认,朱温对她真的很好。这次北上,也是为了化解她的心结。

  和自己一样,对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罢。

  接下来的敌手,是生平从无一败,更斩杀了“陆地神仙”王仙芝的大唐女武神甄燃玉。

  田珺知道,如果战败,整个草军都将覆灭。

  自己欠了朱温这样大的人情,当然不会投敌,也不能被俘受辱。

  无非是再不能去寻梦想中的美少年,与对方并肩奋斗一辈子。田珺给自己梦想的人生最好结局,是把剑刺入爱人胸膛,或者被对方一剑捅穿。

  想到这里,田珺突然觉得小腹有些发热。

  夜风吹送到她脸上的气味,虽然很干净,终究是男儿的味道。

  田珺是位刚满二十岁的少女。

  面对死亡的恐惧,想到一些东西很正常,那是人类有关繁衍传承的本能。

  田珺悄悄睁开眼睛,偷眼看已经向天仰卧的朱温,月色自窗棂间透入,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上一道道剪影。

  田珺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家伙真没做过多过分的事情。

  试图对她做真正过分事情的男人,一般都被她杀掉,或者至少打断了腿。

  高思继算个例外,因为那小子当年才十四岁,偷看她洗澡被抓了还会哇哇大哭装可怜求原谅,让她不由心软。

  “妹妹,爱惜自己,才能得到幸福,明白吗?”田珺耳畔忽然又响起了田香温柔而饱含母性的声音。

  正如朱温所说,田香身处泥淖之中,却是永远的圣女,只有天上的宫阙才能配得上她。

  田珺想起田香曾教她的各种男女知识。为什么女孩子会有初潮,为什么把双腿夹紧会很舒服,从这些开始,都得到一一解答。

  “知道这些,不是为了放纵欲望,而是更好保护自己。”

首节 上一节 76/8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