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得到焰帅默许的。大唐四帅本身就拥有超世的武力,所以他们对嫡系的亲卫将领,实际上都很好。甄燃玉也并不希望自己的“焚天五剑”有任何一人在此役中送命。
趁王仙芝连连击杀嬴勾与尉迟易峰之后的微妙时间,带着森森鬼气的白骨禅杖,再次夯砸在王仙芝的肩头,打得王仙芝一个趔趄。
焰帅与葬刺史是多年并肩作战的盟友,配合极为默契。炽炎焚天刃流丽地呼啸着,旋转出漫天的烈火,直扑王仙芝而去。
这柄神兵有两种旋转方式,一是握着中段,类似“盘槊”的技法,二是直接握住中间横向逸出的一个轴,像轮刺一般在手中飞转,化为一个巨大的血肉风车。
当然,也只有焰帅这样的强者,才有如此战斗的能力,换成一般武将,怕是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切了个稀烂。
带着烈焰的飞刃旋舞不已,绞住王仙芝衣袖,而后像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王仙芝的左臂。
碎肉与断骨在激烈的碰撞声中被飞甩出来,血滴则许多被高温直接烤成了焦炭。
官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他们付出了死伤无数的代价,才由焰帅斩下了王仙芝的一条左臂。
但战斗终于要结束了,少了一臂的王仙芝,攻击能力也少了一半。
几根长矛自王仙芝背后贯穿而入,从胸口刺出。
趁着王仙芝受到重创,悍不畏死的精锐甲士们,终于找到了如蜂群般袭杀而上的机会。
虽然其中很一部分,马上被负痛咆哮的王仙芝以右手大袖打得头颅粉碎。
但那位戴天履地,威行天下的无敌宗师,终是身形缓了下来。
他已流了太多的血,伤势也足以致命。
不如说,他还能战斗到现在,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怪物?
官军战士的眼中混杂着痛恨与敬畏,情绪很难说清。
蕲州一役中,已经有超过八百人死在了王仙芝手下,相当接近《史记·项羽本纪》中西楚霸王最后一战的千人斩。
王仙芝虽死,亦是不可磨灭的武林神话!
这一刻,王仙芝终于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冷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然而冰冷的感觉,突然转作了一股幻梦般的温热。
让他对于死亡再无丁点恐惧。
那漫天的光亮和色彩,令他终于相信到有天国的存在。
他见到了许多平生从未见过,只隐约知道大概模样的身影。
背着白羽箭的,就是祖师王伯当吧?他的手足均是完好,快活地调试着手里的弓箭,完全不需要揣摩靠衣袖发起攻击的“袖里乾坤”。
头发带点火红的单雄信慷慨地说道着自己行侠仗义的故事,黄脸的秦叔宝沉稳地笼袖坐在一边。
徐世绩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身道袍,戴着牛鼻子道冠,感叹说自己少年时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今后要修道炼心,用兵以救人死。
脾气火爆的罗士信捋起袖子,叫嚣着要杀谁谁全家,性情仁厚的魏征在一边劝解,要罗士信爱护百姓。
程咬金大喇喇地搓着一双巴掌,感慨着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好,敌人又只扎破了自己手上的皮。
裴行俨因为怀疑程咬金赌博出千,突然抓住程咬金的衣领想要揍人。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裴行俨从不像他那个满嘴河东裴氏的死板老爹,总是能和这些江湖兄弟字面意义地打成一片。
还带着点稚嫩的刘黑闼神态凝重,侍立在魏王李密身边,随时准备拔剑刺向任何与魏王为敌者。
魏王含笑望着这一切,他衣着朴素,眼中有种天然的仁德和慈悲。瓦岗是一个王朝,但也是一个家,这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无论大家出身士族、寒门、富贵、贫贱,人人之间,亲如兄弟。
就如同魏王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上古之时,伏羲氏耕耘,女娲氏织布,哪有什么门阀,又哪有什么士族?”
振衣盟两百多年的传承,也不过是为了瓦岗山上,那一场已风流云散的幻梦而已。
但王仙芝此刻宁愿相信,一切都真得不能更真实。
在那个世界里,魏王真的建立起了这样一个天国王朝吧?不仅是他和众兄弟,也要教百姓之间,不以门第贫富相轻蔑欺凌,人人相爱相敬。
而自己,一个不肖后辈,究竟能否被接纳进他们的盛宴当中?
王仙芝知道,自己至少得做好现世中应尽的最后之事,才能从容离去。
第75章 陆地神仙之终末
一丛丛的枪矛已经洞穿了王仙芝的躯体。
这位平日飘逸如仙的老者,此时已然遍身鲜血,不复人状。
残破的衣袍被长风吹拂,有种山河之间独此一人的萧索。
即使他已双目闭合,一动不动,残余的威压依旧让唐军战士为之惊惧,不敢进一步上前。
“死了吗?”有人试探着问道。
终于有胆大的士卒凑上去,拔出腰刀,准备割取王仙芝的首级。
刀锋斩在颈项上,迸出一道血线。
众将士齐声欢呼,亦纷纷痛惜自己怎么胆小,没能去抢这个首功?
但刀锋入肉一寸,握刀战士便感觉到一股陷入泥淖般的巨力,再不能寸进。
“竖子敢尔!”
一声振聋发聩的暴啸,自老人的口中霍然发出。
他染血的乱发飞扬,躯体一震,插入体内的枪矛箭矢尽数折断。
至于试图取他首级的那个士卒,直接被王仙芝身上放出的反震之力震得长刀扭成一团铁饼,裹着甲胄的躯体弹起丈余,凌空炸开来,牛皮碎屑与骨肉一同,降作惨烈的血雨。
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的断枪断箭,好像一蓬蓬的乌云,落地间顷刻射杀得官军战士死伤狼藉。
只要还有一息尚存,王仙芝便仍可称无敌二字。
王仙芝身形腾飞,速度再次超越了此前的极限。
高大如山岳的将臣手持两丈长的浑铁大枪,咆哮着拦在王仙芝前方。
它的枪锋绽放出湛蓝的光芒,激荡之间,有海潮怒啸般的气势。
但王仙芝直接脚踏大枪,于瞬间沿枪而上,贴近之后,和身一撞。
四大尸王之首的将臣,这生前曾经在秦灭楚时斩杀过楚军主帅项燕的绝顶猛将,便被从当中撞出一个人形的大洞。
“不好!”雷殷符等焚天五剑中人同声惊呼。
王仙芝临死最后一击,必是以焰帅为目标。
但一撞击穿将臣,如此威仪,已令三军骇得魂魄惊散,一时间也无人来得及上去阻拦。
唯有葬自勉刺史身形周遭飘飞出片片诡异黑气,而后像缩地成寸一般迎了过去。
“王仙芝,岂能让你伤到焰帅?”
白骨禅杖横扫而上,散发出漫天血光。
而后白骨就轰然爆裂开来,纷纷扬扬的骨粉像雪花一样飘洒。
葬刺史以左手捂臂而立,抽着凉气,他的整条右手,已经齐肩被扯去,断口鲜血淋漓。
之前焰帅斩去了王仙芝的左臂,王仙芝以牙还牙,竟把葬刺史的右臂给扯了下来。
王仙芝浑身都被鲜血覆盖,只有仅剩的右臂上,手掌依然干净光洁,曾无点血。
他掌心拂动虚空,似与天地大道共鸣。
脚下风生,如穿越空间而至。
焰帅拼死冲上来以身抵挡的亲卫,全被王仙芝挥掌打成烂泥。
曾无一合之敌,就是对他再准确不过的评价!
手掌绽放白色光芒,带着余力,与炽炎焚天刃猛烈对轰在一起。
冲天的火光与霜白色的光芒碰撞,绽开万道惊风,地面上全是被烧出的黑迹,与被余波犁出的印痕。
甄燃玉肋骨发出折断的声响,口中吐血,倒飞出去。
王仙芝却并没有追击。
他突然端坐于地,神情庄严,嘴角含着笑,一动不动了。
尸山血海之中,断了一臂的老人,在威震寰宇的血战之后,带着一生的骄傲与尊荣,力竭而逝。
谁也没法杀了他,除了他自己。
一时场内鸦雀无声。
这才是镇压武林四十年,天下第一之位无可撼动的绝代宗师应有的落幕。
随后,众人更是发现,勉强站定身子的焰帅,胸前的盔甲与里衣竟然都被王仙芝那一掌给轰得粉碎。
滑腻的弧度直接裸裎于外。
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香艳,甚至有些惨烈,因为掌力直接将甄燃玉胸口轰了一个血肉模糊。
面对三军将士的目光,甄燃玉咬了咬唇,忽然轻笑起来。
“一团淤血烂肉,有什么好看的?若是掌力再深几寸,血肉尽被削去,倒是可以帮各位修炼一下白骨观。”
笑语嫣然,但在焰帅唇角的血线,以及鲜血淋漓的胸口衬托下,显得那样地诡异。
众战士这才纷纷转开目光,亦被焰帅的从容和气势所震慑。
也幸亏惨烈的伤口掩盖了大部分春光,更令她能用佛家白骨观说法,展露心境迥乎常人。
但王仙芝临死前的博浪一击,也实在对焰帅有所震撼。
而且,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整个暴起的过程中,王仙芝压根没有睁开眼睛。生命之火即将燃尽,他为了发出空前绝后的最后一击,甚至放弃了视觉,仅仅依赖于本能的感知去冲杀作战。
这岂非正是武道的极致。
盘坐于地的苍老躯体中,生命之火终于黯淡下去。
无量的光芒将王仙芝的灵魂彻底包裹,他感觉自己迅速变得年轻,回到了二十岁的模样,那是最好的青春年华。
他看到了无数人的身影。
父亲、母亲、柳彦璋、尚君长,还有更多故人,点头对自己露出赞许的微笑。
魏王李密的国度置于天阙更高一层,祖师王伯当亲自伸出手,于万丈光明中接引着他的魂灵,参加瓦岗英雄的盛宴。
“要让天下百姓也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量金银。”魏王李密说着,低头瞧了瞧自己有些旧的衣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之所好,必使苍生亦有之。”
“年轻人,你从哪里来?”魏王对王仙芝温和地笑着:“你的那个时代,已经实现了士庶亲如一家的梦想了么?”
“还没有,但我的弟兄们仍在战斗,必定不会辜负魏王的期望。”
王仙芝明白,现世当中,“请大唐赴死”的誓言,只能由黄巢等人代自己履行了。
“很好。”李密轻松地起身走过来,将手掌温柔地加在王仙芝肩头:“年轻人,这一世,你应尽的责任,已全数守住了,这大千世界之间,自有公正的冠冕,为你留存。”
“士族门阀存在了上千年,出了许多的人才,却也令不公充斥着整个世界。这种制度,已到了最终消灭的时代了。你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王伯当、单雄信、秦叔宝、罗士信、徐世绩、魏征、程咬金、裴行俨、刘黑闼、贾闰甫、牛进达、郭孝恪、祖君彦……他们纷纷站起身来,一起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