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此时只有朱温心下中叫苦,他行走江湖,自以为身手已是不弱。真正上了战场,碰上大阵仗,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相比大师兄孟楷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朱温自知呼吸已经明显加剧,身上汗滴也津津渗下,却始终找不到凤歌吟这矮子的破绽。
冷静。
他竭力告诉自己。
朱温所最自负的,并不是武艺,而是智略。他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行事最为精细,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朱温甚至自认为智慧不在威震天下的雪帅齐克让之下。
朱温手中龙雀宝刀丝毫不松,曳拖格打,封住凤歌吟的剑势,聚精会神不断试探,头脑高速运转,试图令自己的意志漂浮起来,俯瞰场中局势,找到取胜之道。
但就在这时,一声炸雷似的暴喝,震响在空气当中,遍地尘沙纷纷冲天而起;当场众人,无不耳鼓发战,头皮发麻。
“鼠辈,纳命来罢!”
孟楷纵声长喝,势若奔雷,眼迸精光,一斧劈下,如有力劈华山之势。顷刻间,他周身散发出的压力似暴涨了千倍百倍,令人心惊胆寒的威压,伴着斧锋向着楚狂生扑头盖脸般碾过去。
这一声暴喝,气势惊天,燃烧的是沸腾的满腔热血!
带着战斗的狂热与必胜的意志,孟楷这一斧,顷刻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斧未落,楚狂生心中已怯,震慑于孟楷所散发出的势——那是高手特有的无形场域,说不清道不明,却能在爆发出的瞬间,令对手顷刻如被泰山压顶。
楚狂生脸上变色,急仗起大剑,凭借经验竭力封住孟楷巨斧的来路,运劲卸力。
铮地一声锐击,大剑险险挡住孟楷的宣花大斧劈砍。楚狂生虎口发麻,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谁知孟楷脸上忽然露出极为畅快的笑容,突地略收巨斧,趁着楚狂生手掌发麻,便急速用斧尖滑到楚狂生宿铁大剑另一侧,使巧劲发力一挑。
趁楚狂生不防,孟楷一招“枪挑黄河”下去,却并非斧技,而是黄巢教给他的北地枪法,又不是刺楚狂生有厚犀甲防护的当胸,而是挑他巨剑,收四两拨千斤之功效。
楚狂生硕大的身躯顷刻显出机械般的僵直,如同铁塔般脱开马鞍,双脚离了马镫,轰然坠马,成了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四脚朝天跌在地上,溅起漫天沙尘。
孟楷豪情万丈,轰然大笑,左手挥鞭急驱名马,催马向前,又取了腰间酒葫芦,拔塞仰面剧饮,迎风大呼——“快哉”!洒出的酒水自赤裸的胸膛流淌而下。
马蹄声急迫,马行如飞,不等泰宁军有机会援救楚狂生,那黄骠马就以四蹄将楚狂生踏在足底,肆意踩踏。电光火石间,孟楷已经从楚狂生身上策马而过,楚狂生的水犀皮甲未曾破裂,胸口却被马蹄踩得完全凹陷下去,肋骨全部折断,五脏六腑踩作一团,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活不成了。
一时间,观战的泰宁军将士,尽皆变色。
“杀啊!用杀戮,化作滋养我的养分。我渴望鲜血很久了……”
朱温心湖中的那头白色猛虎虚影,刹那凝实,在他心底发出人言,伴着磔磔怪笑。
凤歌吟本来剑法精熟,防备朱温的连环刀芒如同水泼不进,但眼角余光瞅见义兄楚狂生堕马被踩死,不由心中大惊,方寸大乱,手上乱了分寸,本来就焦黄的脸更加如同土色,冷汗涔涔而落,被朱温抓住机会一个抢攻,暴喝一声,挥刀切中脖颈,直入盔甲衔接之处,顷刻斩断这侏儒首级,随着啊地一声惨叫,两截尸首从大狗身上坠下去,只剩下那大狗独自惶惑地用天生的迷茫神情瞧着朱温。
“干得漂亮!”小师妹段红烟笑语嫣然,望向斗将得胜的孟楷朱温二人,剪水双瞳当中都是与有荣焉的真心欢喜。她一袭红衣红甲,娇笑起来越发容光照人,犹如南疆之地的鲜红木棉花,烈焰般燃烧的英气风姿令人无可逼视。
孟楷并不作答,只是用眼神表示了对小师妹的谢意,便又右手提起八卦宣花钺斧,犹如北方真武荡魔天尊荡平群魔一般,斧风所过,飞沙走石,草叶飞旋,鬼神也似为之逃避。
“揽日月兮醉狂歌,跨六龙兮吞天河。”
“五湖四海杯中酒,醉往沙场拄太阿!”孟楷浩气长吟。
“饮不尽的杯中酒,割不尽的仇敌头,哈哈哈哈哈!”孟楷率性大笑,声震苍穹,将酒葫芦中残存的两三斤烈酒仰天一饮而尽,面皮泛红,左手抽了腰间泰阿宝剑,剑光射斗牛之寒,贯穿星河,豪光肆飒。
这位刚刚驱马将楚狂生凌蹈成肉泥的豪侠威风凛凛,剑气堂堂;就这样左剑右斧,两般兵器并用,如同一道旋风趁势冲击,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直接把“三千越甲”铸成的战阵荡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马蹄踏破无数鹿角、蒺藜,孤身向泰宁军滩头阵地深处冲杀而去!
第7章 潜龙在渊
“大帅,不好了!”
齐克让部下萧翎惊声尖叫,战袍破碎,沾着泥尘与树皮的碎屑,撞倒一道围栏,跌跌撞撞、连爬带滚地出现在泰宁军主帅的面前。
当“祁连雪霁”齐克让乘着芦苇筏子,从孟渚泽湖面上陆进到阵地当中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起来,你也是我军将官,如此失态,成何体统。”齐克让面色微变,但声调依然平静如古井道。
萧翎并非一般人,他是高门大族兰陵萧氏的嫡子。萧翎十八岁考中进士,二十岁到雪帅营中效力,堪称文武双全,少年有为,惯用一口伏魔金剑,人称“金剑萧翎”。
包括燕凌空在内,齐克让最信重的六名大将,称作“南斗六星”。
而萧翎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然被列为“南斗六星”的末位,堪称前途无量了。
楚狂生高大的身躯像破布袋一样轰然砸落地面,马蹄像鼓点一样密集的敲打在失去神魄的楚狂生身上,溅起满天尘沙和飚飞的碧血。
“大帅……”萧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敌将孟楷孟绝海……有……有万夫不当之勇,已经彻底冲垮我军阵地,敌骑纷至沓来,弟兄们,眼见着要守不住了……”
齐克让还没说话,一旁“南斗六星”中为首的燕凌空已经再也忍无可忍:“守不住?你看天上是什么?”
萧翎一惊,仰面看时,齐克让登陆时,早有一排投石机整整齐齐列在岸边,随着操控的夫役拉动机关,拳头大小的石块就如同雹雨般自泰宁军阵地上方发射而出,然后砸落在冲锋的草军骑兵当中,击中目标大的战马,顷刻就打出一个血窟窿,刹那间人嘶马鸣,人仰马翻。
“有宋威牵制,黄巢不敢把主力拉出来猛攻本帅的滩头阵地。但他骑兵数量有限,又经不起损耗。今日敌方的战果,到此为止了。”
齐克让气定神闲道:“来人,收了楚狂生、凤歌吟二人及其余阵亡将士尸首。”
燕凌空当众一耳光抽在萧翎面上:“你萧家世代名门,如今看你模样,萧家莫非是要亡了?”
萧翎连连低头认错,但紧握的拳头也能看出来内心的羞怒,俊俏的脸庞涨得通红。纵然在心中自我激励,仿佛驱散了心中的阴云,但瞥见营中与孟楷那匹黄骠马同色的马匹被人牵着走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燕凌空自然也知道萧翎恐惧的缘故,心底暗叹一声。
到现在,孟楷、朱温、段红烟等人的骑兵决死冲击,确实先声夺人,给泰宁军造成了相当的杀伤,起到了挫其锋芒之效。但随着齐克让出动投石器部队反击,草军骑兵也不断遭受伤亡,连孟楷的副将班翻浪、彭白虎的战马也被击毙,本人头破血流坠马,被同袍下马救回。
故形势渐渐不利如草军,即使是悍勇如孟楷孟绝海,也知道今日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只能见好就收。
正当朱温、孟楷要喝令队伍,拍马而退时,齐克让泰宁军阵前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撑着一把素色水竹篾油纸伞静立。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淡泊不引人注目的气质,却令天地万物,都成了他淡泊的背景。
由于所修功法的缘故,此人顺滑的墨发泛上淡淡的幽蓝光泽,那深沉的蓝黑色犹如汪洋大海,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一位英俊青年顶盔掼穿甲,侍立于来人身后,正是南斗六星中的燕凌空。旁边还有一位周身黑衣,蒙着脸面,只露出两个眼孔的人物,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盘,盘中是一把严霜也似寒光冽冽的宝剑。
来人正是人称“祁连雪霁”的雪帅齐克让。这威震唐土的一代名帅,出现在两军阵前,顷刻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黄巢黄巨天收了几个好徒弟。”
齐克让撑伞静立,周身雪影纷飞,缭绕如画,他本人却纹丝不动,静如苍山,语气也似秋水一般平静,却无时无刻不透出气韵天成的翩翩风仪。
当这样说时,他的眼神与朱温打量的眼神陡然交汇,而后才落到孟楷和段红烟的身上。
“孟楷孟绝海,天生神勇,豪气干云,绝非池中之物。倘若能在未来的战血狂沙中活下来,假以时日,武艺恐怕要在本帅之上。”
齐克让好整以暇地评价道:“至于这位段小娘子,年纪虽幼,弓术却不逊古之神箭,可谓风采过人,不同寻俗。”
孟楷和段红烟互相对视,都有一两分受宠若惊。
雪帅自然是敌人,但能得到威震天下,风仪绝世的雪帅齐克让的肯定认可,并不容易。
但齐克让的目光在朱温脸上停留最久,与朱温互相观察,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点评,最后只是淡淡道:“你这少年倒也不错。”
朱温却并不接茬,露出一副不给面子的神态。
这一战没有获取更大战果,这让他很不满意。
且,朱温的行事风格向来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在他眼里,身为敌人的齐克让又怎配评价他?
他之前的锐气好像顷刻散掉,换成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懒散,这种不屑的目光让让燕凌空看得心生怒意,只想冲上前去,一剑将这小畜生劈下马来,让他到齐帅面前跪地谢罪。
但“雪帅”齐克让素来以有涵养著称,既然自家主帅全不介意,燕凌空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呆在后头。
能让名惊当世的“祁连雪霁”雪帅齐克让这么注意朱温,当然不是因为朱温长得好看。齐克让自己就是绝顶的美男子,见过的美少年也没少到哪里去。
这番交锋,朱温似乎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发挥。
但齐克让的阅历,自然能让他意识到,这个少年并不寻常。
朱温漫不经心的眼神中,却暗藏着年轻人炽烈的野心。这野心并不容易看出来,但在齐克让看来,却蕴藏着非同寻常的力量,好似潜龙在渊。
第8章 烹茶
齐克让知道,那是智慧的光芒,朱温这年轻人,既有少年蓬勃的朝气、热情和锋芒,更有相当的城府,绝不是徒有勇略之辈。
就齐克让看来,相比武勇,武将更重要的是智谋。学枪学剑,又岂能真的成为万人敌?
然而,齐克让绝不知道,朱温会觉得自己智谋不在雪帅之下。
“今日交锋,你我双方均是热身。而下面,便是生死存亡之战了。”齐克让淡淡一笑:“草军诸位,后会有期。”
既然突破受阻,齐克让亲至阵前,义军骑兵当然也不可能久留。孟楷当下抱拳长声道:“后会有期!孟某人还想亲自领教雪帅号称‘霜寒三千界’的惊霜神剑!”
言毕,与朱温、段红烟一同,拍转马身而去。孟楷扭转身躯,手持巨斧防备,提防泰宁军追击,这时却显得相当稳重。
当义军骑兵都消失在视野当中时,泰宁军也全数登岸扎营,与西边的宋威所部形成了掎角之势。
而帅帐之中,只有齐克让与燕凌空一坐一立,别无他人。
“大帅,故意送掉楚狂生与凤歌吟,令敌人先胜一阵,是否于我军士气太不利了?”燕凌空有些急切地询问道。
“楚狂生、凤歌吟仗势横行,奸淫民女,劣迹斑斑。但他二人战功赫赫,所以借敌将孟楷之力除去二人,也可给民家一个交代。”
“我既然面授机宜,让楚狂生、凤歌吟声称愿意以步兵对骑兵,来挤兑对手,迫敌出战。那么二人当然认为有必胜把握,起轻敌之心。而他俩绝不会是黄巢首徒孟绝海的对手。”
“草贼初胜一阵,会觉得雪帅不过如此,难免生出骄气,而骄兵必败。”
“倒是那位似乎叫朱温的小子,却有些意思,怕是有点深藏不露。明明是黄巢黄巨天新收的弟子,武艺并未经过名师多年打熬,主要还是野路子,却凭着一腔子韧劲竟能与凤歌吟斗得不分胜负,还趁着凤歌吟失神之机,一刀斩了凤歌吟。足见心志相当坚韧,而相其面容,又是沉毅多智之人。”
此次破贼之后,本帅若得此人,恰似得一凤。至于送死的楚狂生、凤歌吟,且不说罪有应得,也不过是两只鸭子罢了。”
燕凌空有些惊愕,没想到主帅对那看起来并无惊人之处的小将朱温,却如此看重。
……
偃王城中,黄巢军军营。
由于有古时留下的夯土城墙遗迹可以依托,只需要采薪伐木堵上缺口,这军营异常开阔,大营内更有小营,成雪花六出的形势,可以互相呼应。帅帐、马厩、粮仓、营房、辎重库、旱厕,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在偃王城外,还挖掘了简单的壕沟,当中设下蒺藜,用于备敌。
营内一处偏僻的空地中,布了一张长方形杉木茶几。
朱温换了件宽松爽身的青色袍子,以一柄鎏金卷草纹长柄银勺,自一口青花瓷瓶中,舀出小半勺雪花似的精盐。
盛了水放于木炭火之上的铜壶已经隐约有声,朱温手法极为娴熟地揭开铜壶盖子,将精盐悠然撒在水面上,而后以勺击沸正在烹煮的汤面,但见青碧色的水面浮起珍珠一般的泡沫,恰似“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他的举止相当优雅,落落大方,有种云中仙鹤般的气韵,此时竟看不出半点草莽意味。
小师妹段红烟睁大一双流盼美目,极是好奇地瞅着朱温的动作。
朱温以眼神示意她稍等,而后把心思专注于铜壶上。待壶中水声稍大些,把壶盖揭开,以另一把银勺撇净水面上细碎泡沫,便再次合上铜壶。
顷刻之后,壶中水沸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朱温再度掀开壶盖,此番却不撇水,而是以一把大铜勺将沸水舀出两大勺,倒入茶牀上的瓷碗内,旋以用一根两头包银的竹筴于水中轻轻搅拌,同时以用银勺从另一口青花瓷瓷瓶内舀取些细如麦屑的茶末,缓缓投入沸水当中。
这是标准的流行于唐代的“煎茶法”,即在沸水中投入盐和茶末煎煮后饮用的方法。
段红烟檀口轻启:“不加香料,只用盐来调味,倒是陆羽《茶经》所言的清茶之道。”
朱温有些讶异,未想到小师妹竟然还瞧过陆羽的《茶经》。
但他并未因此分散精神,而是一心一意地搅着茶水,待茶水“腾波鼓浪”时,方才停止搅动,把先前舀出的两大勺水又重新加了进去,盖好铜壶盖子,把炭火拨得弱了,将养茶味。
当壶中的水再次发出淡淡的气泡声,朱温徐徐起身,提了铜壶,在给段红烟准备的细瓷盏内倒了大半盏,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盏,轻轻地把铜壶放下,举盏眉间,舒眉相邀。
其实朱温现在感觉相当麻烦。
他讨厌服侍任何人。
他做的饭也很难吃。
但他很会煮酒,也很会泡茶。
因为他绝不想像古之名将一样给战士吮吸毒疮。
他想做领袖。而身为领袖,给战士煮酒,或者收揽文士时泡一壶好茶,比吸吮毒疮容易得多。
但他不慎让黄巢知道了自己很会泡茶这事,然后师傅又嘴巴漏风地很快让小师妹知道了。性情率直,好奇心重的小师妹便逼令朱温一定要给她开开眼,瞧一个出身草莽的少年能泡出什么好茶来。
“真是好茶。”段红烟牛嚼牡丹一般一口饮尽,笑道:“明明只是寻常的茶叶,喝着却比当贡品的长兴顾渚紫笋茶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