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温此番出战,面对功力高自己的寇谦之,在气场压迫之下,身手却依然灵活如游鱼,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时与寇谦之斗得不分高下!
两边军中,助威擂鼓咚咚打起,三军呐喊,如同山崩地陷。
孟楷看得心中欢喜赞叹,情难自已——这小师弟长进竟如此之速!
虽说朱温早年所学,尽是草莽的野路子,但经过黄巢这般名师耳提面命,传功喂招,又由天下第一高手王仙芝指点关窍,可谓是一日千里。
最关键的却在于,朱温作了专门针对寇谦之“抗天十式”的训练。
黄巢艺业虽不及王仙芝,却也是一代武学宗师,更兼熟谙各派武功,尤以刀法为著。
当时得知朱温几乎命丧寇谦之之手,黄巢心疼徒弟,便连夜邀朱温入帐,琢磨演绎对抗寇谦之的招数,构思破解之法。因此朱温第二次对决寇谦之,便已能鏖战许久。
而此时此刻,寇谦之被朱温率军包围,泰宁军亦战败,气势上就大落下风。而朱温战过寇谦之,对寇谦之的招式,有了深刻体悟,如今再对上寇谦之,便显得游刃有余,全然不被其场域所制。
二人掣刀相交,你来我往,亮亮飞腾似闪电,攸攸冷气逼人寒,一个赤芒胜杲日,一个精光如涌冰,两口大刀分上下,飘摇摇旗纛乱摆火焰红。
以孟楷这般武学天才,也不由看得心动魄摇,目眩神驰,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身上去,代替朱温好斗一场!
固然,寇谦之的功力底蕴,仍显在朱温之上,因此即使有黄巢连夜参悟琢磨出来,专门用于克制寇谦之的刀招,朱温对上寇谦之,仍是封堵为主,攻少守多。
然而寇谦之即使使出绝杀之刀,也难以再拿朱温奈何。当寇谦之倾力相攻之时,朱温但需寻觅寇谦之刀法弱点,防住要害,攻守合一,寇谦之便无法伤到他分毫。
大夏龙雀宝刀品位远胜寇谦之的井中月,在热血好战的朱温手中更是人刀意合,恣意挥洒。而斗到久时,朱温更是精神倍涨,点漆也似眸底神光烁烁,这般英武之态,却越显出他容貌清秀绝逸,仿佛谪仙下凡。
虽然两人颈项上都已渗出细细汗珠,但两边却明显能看出,朱温进攻愈来愈多,防守时却在减少,正一步步扳平自己的劣势。
寇谦之以刚勇著称,由来惯于久战。但星云二十八骑中诸人,也不由心中忐忑起来,好似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们都不是识浅之人,已能看出,那看起来俊秀难言的少年人,内里却是心志如钢,坚韧无匹,韧性耐力显得比起久经沙场的寇谦之,只有胜之,而无不及!
这自然有大夏龙雀宝刀的效能,但更是朱温自身禀赋所致。若非这般永不放弃的坚韧,他又如何能在绝境之中,灵光闪烁,识破齐克让的三重连环斫营奇策,并提出地道逆袭劫寨之法,令宋州一役反败为胜?
两人鏖战不休,天空已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竟斗了上百回合。事已至此,所有人都能看出朱温的战略,即凭借能克制寇谦之的刀法,弥补功力的劣势,再以无匹的韧性拖垮对手,由此决胜。
这有些类似手谈弈棋中的长考之法,凭借拖延对对手的生理、心理形成消耗。然则比武交锋,时时刻刻都在激烈消耗体力,寇谦之又以悍勇能战著称,朱温韧性却尤在他之上,那又有甚么可说的?
朱温终是按捺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眼神悠长:“寇帅,你倦了吗?”
“男儿血战疆场,有战死,却不言惫!你我生死相决,有什么可多说的!”寇谦之的刀招明显放缓,但言语仍是那般凌厉充满锋芒。
“不,我是说,我能看到寇帅这些年身上的疲倦。譬如寇帅衣着文锦,光鲜亮丽,我却能看见寇帅衣上的风尘。”
朱温这样说,是真的生出心有戚戚焉之感;想要的答案,已看见一个轮廓了。
寇谦之道:“身为国家军人,自当餐风饮露,衣上有风尘,岂不再寻常不过?”
朱温道:“但若风尘落到心里,便会化作砂砾,终年不化。”
对话间,铛地一声巨响,两柄宝刀再次相击,刺目的火星四处飞溅。
寇谦之亦长长喘息一声,飞出丈余。
但朱温已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决意。
突然间,寇谦之仰天长啸,头顶紫金冠轰然裂开,一头乱发漫天飞扬,杀意如龙咆哮,化作惊风向朱温扑面而来。
井中月宝刀光华暴涨,指天划下。
刀意所过,地面竟然无声浮起了一道浅浅的刀痕,如疾行的长蛇一般,急速蔓延。
这正是无形的刀势作用于现实物质的表现。
此刻,寇谦之眼中的杀意几乎凝实,这一刀,倾泻了他全部的勇锐与斗志,刀芒所向,一往无前!
“师弟,小心!”
孟楷与段红烟同声唤道,面容凝重,眼中都是对朱温的担忧之色。
朱温亦暴喝一声,大夏龙雀长刀破空无痕,刀色却迅速转变,本来赤红如血的刀体,通体刹那间便转为了半透明的青碧色,如同水晶一般。
他身后浮现出种种碧影幻象,似青帝抚育百类,万木齐发,一片翠绿葱茏,生机勃勃,而招摇的扶疏树影,又如同一团团燃烧起伏的碧火一般。
而这茫茫的生机中,又似有千百条碧藤凌厉破空,闪烁出片片金芒,带着绝杀之意,向着寇谦之绞杀而去。
这当然仅仅是刀意幻化而成的意象,并非实体,然而刀意凝结成的场域,却是对寇谦之造成实打实的压制,全然不落下风。
“啁!”
一直紧紧抓住寇谦之肩头的猎鹰,突地发出一声惊空遏云的鸣啼,骤然腾空而起,直上百丈高天,盘旋不已。
光芒璀烁,闪住了所有观战者的双眸。当刀光落下,只见朱温的龙雀宝刀,已经插入了寇谦之的胸膛。
但朱温亦身躯大震,口中喷血不已。
“寇帅!”星云二十八骑纷纷悲恸疾呼。
段红烟红润的芳唇犹自微微张开,她待要给朱温喝彩,却不知为何在这惨烈情状下,完全叫不出口。
唯有孟楷看起来还较为冷静:“小师弟早已算到,寇谦之既然无法破他的消耗战术,便只能孤注一掷,在体力耗尽之前发出只攻不守的决死一击。”
“这时,寇谦之杀意将强绝到极致,但也会出现最大的破绽。如果正常推算,他有三成把握能击斩寇谦之,但七成可能性,死于寇谦之的困兽之斗。”
“诸天神佛护佑!终是让师弟赌胜了。”说到此处,孟楷也无法抑止自己的兴奋之情。
“何必三成把握。”朱温咽了一大口嘴里的鲜血:“许多时候,有一成把握就值得一赌。何况第一次对决,寇帅未能杀得了我,我便发现寇帅缺乏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杀人的决意。”
他移转视线,与寇谦之四目相对,缓缓道:“寇帅,小子可有说错?”
寇谦之心口要害中刀,已是必死无疑,但朱温仍然对其毕恭毕敬。
因为寇谦之实在是值得敬重的对手,而他的实力也本在朱温之上。
纵然朱温奇迹般地在数日之内便学会了黄巢授予的青帝刀法中的“碧火金光刀”式。
他能斩杀寇谦之仍有极大的侥幸。
但朱温不仅需要以弱胜强击杀寇谦之带来的威名,更需要经过这种生死攸关、千钧一发的险境,带来心境与武道的升华。
因此纵然大有可能毙命当场,他仍不惜与寇谦之一战!
“确是如此。”寇谦之嘴角溢出鲜血,长吐一口气道。
正常而言,胸肺受重创之人,连呼吸都困难,断不至于吐字如此清晰。然而寇谦之内功深湛,非常人可比,兼以最后力量护住心脉,是以弥留之际,说话却全然不妨。
那高飞长空的鹰儿发出一声锐鸣,愤怒地向朱温猛扑而去,被朱温挥臂赶开。
而寇谦之亦打个唿哨,示意让猎鹰不必攻击朱温,大局已是尘埃落定。
“寇帅似算是答应过我,如果我能胜下这一场,寇帅便愿意回答小子的问题。寇帅的眼中,看不到对大唐的忠义,那么寇帅又是为何而战?”
寇谦之长叹一声:“确实如此,寇某人的先祖,乃是开国名侠寇仲公。先祖早年,可是如虬髯客一般,曾想与太宗皇帝争天下的。”
“呵,我的热血,能打动别人,却打动不了自己。每一次战事,心中如平湖,如槁木。为了不负乃祖威名,去升迁,去征战,却看不到时代的出口。”
寇谦之自嘲般说着:“我岂不见,政事昏暗,王师杀人如剪草?可你等义兵过境,岂不也是赤地千里?”
“师尊与盟主都已尽力约束军纪。”朱温道:“但义师鱼龙混杂,又兼没有根据地,流动作战,对物资消耗极大,确实常有扰民之处,我并不否认。但如若我们能建立起一个新时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新时代?”寇谦之苦笑:“谁能拯救天下,谁能开创新时代,岂是你我一眼所能望见?”
“我的身体开始冷了,但我没有恐惧,也没有一丝一毫对你的憎恨。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这不过是军人的天职而已。”
“但在我告别这个尘世之前,少年人,我想问你,值此末世,我活着的意义在哪里?我这一生,是否虚度?”
朱温沉思少顷,突地抗声道:“寇帅请听小子一言。”
“人活在天地之间,生如长歌不衰,本就是意义。而寇帅你打得很好,已尽了你的全力,你的人生相当精彩,你的热血,不是演戏!”
寇谦之微微错愕,而后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看来,我寇某人今日当真是死得其所。”
他口唇用力翕张,续道:“但寇某人尚有一心事未了,愿托于小将军。”
朱温道:“寇帅有何夙愿,但说便是。”
寇谦之道:“海州地界,有一巨寇,淫辱妇女,屠剪百姓,我本欲除之,便得齐帅调令,赶赴宋州战场……”
话语未毕,一旁孟楷浓眉轩起,发力拍着精健的胸膛大声道:“此等小事,何足挂齿?不待我师弟出手,楷当剪除此凶,了却寇帅遗愿!”
寇谦之露出欣慰神色:“黄巢收了两个好徒弟……”说话间,缓缓阖上双目,神情一片安详。
“请寇帅安心走罢。吾等义师绝不会忘却初心,辜负寇帅的期望。”
朱温说话间,将大夏龙雀宝刀急速抽出,登时鲜血自寇谦之胸腔奔涌而出,如同飞流直上三千尺!
第30章 薤露
豪情冲霄上,登高望,江山万里何苍莽,好男儿,岂惧青山葬。
一代名将,大唐泰宁军节度副使,兼密州刺史,正四品上忠武将军,寇谦之,就此捐躯疆场,殁年三十七岁。
朱温长叹一声。
他终于明白寇谦之是个什么人。
原来只是个不怕死的,执拗的笨蛋而已。
这种笨蛋在乱世中,就算自己不去杀,往往也会死在别人手里。
但是用寇谦之的性命去检验自己的道之后,朱温仍然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难受。
立场不同,他只能用寇谦之的死,来成就自己的威名。
但他现在的心里发堵,岂不是因为朱温知道自己过去也曾经是这样一个笨蛋。
像寇谦之这种一辈子初心不改的人,才能获得二十八位当世顶流的骑士不求荣华的誓死追随。
但是这样的人无论是在太平年间,还是在乱世,都会活得相当累。
所以寇谦之临死前才好像得到了解脱。
“若依着常理,我军当斩下寇帅首级示众,方能放你等离开。”孟楷开腔道。
寇谦之部士兵,星云二十八骑诸人,当即纷纷变色。他们未想到这豪勇青年人刚接下寇谦之遗愿,愿为千里追凶,便要破坏寇谦之遗体,斩其首级!
“若是如此,我等岂能接受汝等草贼的施舍!”一袭火红色盔甲的“朱雀”大声道:“纵然我等战至最后一人,以尸掩护寇帅遗体,也必保得寇帅躯体周全。”
旁边“青龙”的眼眶周边则明显可以看见泪痕。这是一位看起来比男人还要坚强的女郎,却在寇谦之阵亡的一刻,瞬间哭红了双眼,却只能用战袍快速擦去眼泪,掩盖自己的悲伤。
众寇部将士纷纷响应,将寇谦之遗体环绕起来,摩拳擦掌,眼中尽是火一样的杀意与斗志。
却听孟楷续道:“但如今唐军败局无可挽回,寇帅战没的消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让你等带回寇帅遗体,却也无妨。青山处处,可埋忠骨,夏日尸身易腐,你等就近收买棺椁,将寇帅安葬了罢。待楷完成寇帅遗愿,再往坟头吊祭!”
听得此言,寇谦之部士卒俱各转怒为喜。
作为星云二十八骑之首,“青龙”头一个感激下拜:“原来是我等误会了。孟将军果然是豪侠盖世,深明大义之人。”
“我魏州田珺,欠孟将军一个人情。如果未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不惜以命相报。”
小师妹段红烟亦嫣然微笑:“大师哥你粗中有细,平日里虽是粗豪惯了,关键时候处事倒也得体。”
孟楷带着得色昂然道:“那是自然,红烟你也不看师哥是何等人物……”
草军群雄分开一条通道,自发地注目向寇谦之遗躯敬礼,纵然是敌人,这样一个豪杰人物也实值得敬重。
“白虎”脱下战袍,将寇谦之躯体拭去血迹,细致包裹抱起,和战友们一同自缺口处步出,在淡青色的细雨中,缓缓远去。
那头与寇谦之形影不离的猎鹰,此时仍在空中盘旋,锐目俯视着主人失去气息的躯体,悲鸣数声,缓缓落下,竟发出一声长嘶,撞上地面石块,顷刻脑血迸流,殉主而死!
二十八骑当中一名壮士眼见此景,悲从中来,感慨道:“人岂不如一鹰乎?待理毕寇帅后事,我亦当自刎于寇帅坟茔之前,以报寇帅平生养士之恩!”
众人面露哀戚之色,却没有一人发言劝阻。哪怕是这样礼崩乐坏的时节,终有人愿以性命报国士之恩。寇谦之本身若非无双的国士,焉能得人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