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22节

第28章 一剑西来

  这一掷,世上再没有什么天刀宋玦。

  而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耳熟能详的词语——“人马俱碎”,并不是什么虚言。

  “大摔碑手……竟然是大摔碑手……”

  硕大的帅旗之下,唐军总帅,老将宋威大声喘息,胸膛起伏不已,喃喃道——

  “这明明只是习武之人,尽能识得的基础招式,便说是三流武功,亦不为过。”

  “玦弟也是当代绝世高手,与王仙芝激战数十合未落下风,怎会此招一出,便全然无力相抗,如是惨死?真是痛煞本帅也!”

  不远处,另一座麾盖下,王建发出一声苦笑。

  “禀宋帅——三百余年前,西魏八柱国之一,同时也是武学大宗师的独孤如愿,曾经于华山之上,以指力刻下一片石刻,共十二字——‘学尽天下三流武功,终将大成’。”

  “独孤如愿曾经传下独孤九剑等数种绝世武功,只有这十二字,无人能理解其意。然而三十年前,王仙芝途经华山,面壁三日,突然大笑一声,挥袖破壁,飘然而去。”

  宋威知道王建有才,但也很不喜欢这青年将官的刚横自负。

  但亲眼见到王仙芝一招“大摔碑手”,将他亲弟宋玦连人带马,摔得肉铁难分,再听得王建此言,如同醍醐灌顶,心头似天光照耀,须臾间明白了。

  武功达到一定境界,已经无招胜有招,但并不是真的无招,只是化繁为简。而三流武功正是公示世间的武功,流传得最久也最简单,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招式。

  所以,石刻的原意是:武功达到一定境界,配合最简单、最有效的招式,方可收极致成效,所谓武学大成!

  而见得这一招的所有人,也只觉恍如隔世,上至大将,下至小兵,皆感觉到自己对于习武一节,有了新的领悟。

  只是“天刀”宋玦却不可能知道了。

  一招之下,天地如震,山川静穆。

  两军众将士,皆陷入了极度的惊骇震吓之中,一片鸦雀无声。

  “住手!”

  紫袍飘飘,流光飒飒,君子临风,一剑西来。

  泰宁军节度使,大唐四帅之雪帅——“祁连雪霁”齐克让来了!

  止殇神剑绽放出昭昭剑华,剑意带着千里长驱之势,席卷而来。

  火线驰援的齐克让,无疑是想要在宋玦被击毙之前,出剑将其从王仙芝手上救下。

  但毫无悬念,已经来不及了。

  纵然如此,自止殇神剑之上绽放出的蓝色霜华,仍有一种吞吐万古的气势。

  这一剑的剑意,竟也有王仙芝那一招“大摔碑手”的神韵。

  这是最凌厉的绝杀之剑。

  此剑招,名为——“永劫无间”。

  有生皆苦,天地如烘炉,红尘似永劫,人心似无间,他人即地狱。

  但有一念慈悲在灵台方寸之间,誓以此剑,斩破永劫,渡尽世人!

  这亦是齐克让名震当世的惊霜剑法之最后,亦是最强一招。

  剑气萧寒,如朔气砭骨,惊霜入面。

  当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倏然如凭空出现的剑光之上。

  对阵双方将士顷刻又再次生出忐忑之心。

  王仙芝乃天下第一,但一招击杀绝世高手——“天刀”宋玦,必已耗费全力。

  那他又是否能抵挡住雪帅齐克让这一剑西来的倾世一击?

  止殇神剑剑啸山河,化作一道开天辟地也似的弧光,来如彗星袭月,刹那而至。

  就算王仙芝这般横绝当世的天下第一高手,面对齐克让骤然而来的全力一剑,仍不得不神色凝重。

  他的大袖如折纸扇张开,中指凌空虚划。

  那一方天地忽然青了。

  天际遥遥传来一声子规啼,天空中忽然下起浅浅的潇潇暮雨。

  仿佛指意的深长,引动了天意。

  这一次交击太过迅疾,以至于没有人能看得清楚。

  所见的,只有齐克让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向着后方翻飞而去,胸腔发出闷声爆响,显然是肋骨已断。

  而王仙芝虽犹自卓立场中。

  口唇却陡然翕张,殷红的鲜血喷吐而出。

  凌空抛洒的血线,染红了苍青的雨色。

  齐克让被南斗六星中的燕凌空与邓季筠一左一右,抢上前去扶住,犹自负痛勉强微笑——

  “王盟主这一式惊仙指,固然是旷古绝伦,齐某败而无怨。”

  “但盟主若想绞杀王师诸将,怕是有心无力了。”

  王仙芝擦拭唇边血迹,游目向四周望去。

  只见一群泰宁军士兵,如蜂群般出现于大营周围。

  “三千越甲”分散其中,仗剑持盾。

  还有许多士卒推着一些牛首、马形的独轮小车,拉开阵线。

  若有博学之人,必能识得,这正是蜀相诸葛孔明留下的木牛流马之法。

  世人只知木牛流马可以用于运粮,却不知这两种小车简易轻捷,可以随时随地作为阻击敌人的障碍之物,效果胜于鹿角。

  泰宁军大营被朱温率军劫寨,不得不放弃了大量辎重给草军,但寇谦之等人且战且退,抢出来的,就是这一批车械!

  谁说时过境迁,战车无用?

  以王仙芝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齐克让赶到,凭借木牛流马布阵,掩护诸军,己方不能再肆意追杀,宋威等人的老命,算是保住了。

  身为一代宗师,王仙芝即使对敌人,也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尊敬。

  “我胜于武,而雪帅胜于阵。祁连雪霁,名不虚传!”

  王仙芝仪态如光风霁月,向齐克让拱手致意,齐克让也强忍伤痛,注目回礼。

  官军总帅宋威含恨瞪目,于泰宁军掩护下,缓缓撤退而去。

  ——————————

  步穆,字惊仙,战国楚人也,以勇力事楚将庄蹻焉。楚顷襄王二十年,遣兵击秦,庄蹻将,复黔中郡。穆制惊仙指之技,随蹻击秦,秦将司马错死。

  蹻携穆长驱入滇,而秦将白起破鄢郢,断蹻归路,蹻遂王滇。蹻无子,以穆为假子而王之。后三世,复其旧姓。

  前汉昭帝始元五年,汉兵灭滇国,徙步氏于扬州临淮郡,即三国之东吴步氏也。

  ——《古滇录》

  李太白少得异人传授,习惊仙指之技,能隔空杀人。尝夜宿山寺,遇群盗百人相劫,白一夜尽杀之。遂作“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之句。后白救郭公子仪于并州,郭公亦武艺绝伦,或云白亲传之。

  ——《沔阴杂俎》

第29章 刀劈寇谦之

  而稍早于王仙芝击杀宋玦之时,一片麦田与丘陵夹成的窄坡间,一位少年手拄宝刀,与威仪凛凛的泰宁军节度副使寇谦之对峙。

  这少年自然是已成为黄巢军谋主,也是宋州之役义军取胜最大功臣的朱温!

  “过去有一位高人曾说过,高手过招之前,往往会预先视察决战场地,踏遍每一寸泥土,因为土质的不同,可以影响轻身之术,你同样使出七分力,在软而潮湿的地上若是只能跃起一丈,在硬而干燥的地上就能跃起一丈五寸。”

  朱温悠悠道,言中带着几分叹惋:“可是高手过招,一寸一分,有时便可决出生死。”

  “只是寇帅为了齐帅救援那些庸人,陷入我军围中,可有悔意?”

  对面寇谦之神色坦然,全无身陷重围的慌惧,果然一派大将之风:“你既然说出这一番话来,何必再问我是否后悔?”

  “寇帅的确聪明绝顶。”朱温道:“温虽是宋州本地人,熟悉地势,能抄小道绕至殿后的寇帅队前方,但是如有一毫一厘之差,也可能无法完成合围。”

  “而这一毫一厘,生死之间,很可能便取决于寇帅的仁心。兵凶战危之际,自然顾不上小节,然而寇帅行军之时,出于仁心,尽可能不践踏民家麦田,此非迂腐之举,实乃无意识而为之。”

  “然设围已成,我军精锐,尽在于此。寇帅寡不敌众,恐怕是出不去了。”

  包围圈另一面,赤裸上身的孟楷发力猛击肌肉磊磊的胸膛,发出洪钟一般声响,向寇谦之队张扬示威。

  “你看起来很想杀我。”寇谦之平静道。

  朱温道:“但温今日要杀先生,只是因为有一个答案,恐怕在先生濒死之际,才能说出。”

  “哈哈哈哈……寇某人平生坦坦荡荡,心无城府,若非朝廷机密,有什么说不得的?”

  “不,我有疑惑,先生也有。有些事,可以从眼睛中看到,有些事,却是一念灵感,倏然察觉。”

  “然而你若想留下我,你部精锐也必死伤殆尽。”

  朱温击掌道:“寇帅练兵有方,部下忠义,某已亲眼领教。但若我说的是,温愿与寇帅单独决死一战,不论谁胜谁负,寇帅麾下兵丁,皆可从容撤去,那又如何?”

  一时间,双方士卒,全都目瞪口呆,以为朱温疯了!

  因为此前朱温与寇谦之交锋,差点被寇谦之击斩当场,实力明明与寇谦之有不小差距。

  而朱温在己方有极大优势情况下,却提出与寇谦之单打独斗,还附上如此有利条件,在许多人看来,朱温不啻于插标卖首一般!

  而他却信心满满,似乎有绝对的信心将寇谦之斩于刀下!

  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而孟楷亦高声呼道:“师弟,不可!纵然是致师决死,也当由我出战才是!”

  朱温摇摇头:“师哥不必多言,师尊已经交代,今日之事,全权由我做主。”

  孟楷张口欲再说些什么,然最后只给出一个眼神。

  朱温喃喃自语:“已困扰够久了。”蓦地提气扬声道:“今日必解此惑——何惜身命!”

  话音未落,朱温已欺身直进,一袭赤色战袍飘飘,在大夏龙雀宝刀刀光的映照下,如赤焰破空,直取寇谦之而去。

  师妹段红烟素手掩口,露出惊诧神色,秋水眸中难掩担忧之意。

  而朱温的二哥朱存只是如同平日一样憨憨笑着,眼神却始终紧锁着弟弟移动的身影。

  他对三弟从来都是无条件的信任,不会怀疑朱温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而寇谦之面对朱温的挑战,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因为这条件对于泰宁军而言,看起来实在太过有利。朱温如今抢先出手,即使落败身亡,草军一方也无颜反悔。

  寇谦之井中月长刀铿尔出鞘,宝刀长鸣,有金玉之声,琴瑟之韵。

  抗天十式,再次出手!

  高手特有的无形场域,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再次笼罩在天地之间。

  即使是场外之人,也能隐隐感受到寇谦之散发出的凛凛威仪。

首节 上一节 22/8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