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外面响起了盔甲铿锵之声,应该是曹家部众来了。
曹腾云仿佛有了倚仗,声音中增了些底气,“参军这是何意?”
刘道规大喝一声,“莫非要曹家族灭方才甘心么?”
声如雷震,轰在曹府之中。
曹腾云身体晃了晃,满脸铁青,他或许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但一定在意曹家满门。
“曹家生死存亡,在汝一念之间,某劝足下莫要自误!”刘道规带着部众冲到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威慑。
之前青光寨杀的人头滚滚,堆在氶城之北,不仅震慑住了泰山诸贼,也震慑住了曹家。
这时曹霁终于站了出来,“参军恕罪,非是我曹家背信弃义,而是……张佛奴白龙子投靠了燕国慕容绍,此番南下,是受了燕国指使,我曹家若是不配合,有朝一日燕军南下,也是灭族之祸,且慕容绍承诺事成之后,阿耶为兰陵太守。”
“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怕鲜卑人,难道不怕北府军吗?”刘道规恨铁不成钢。
曹霁道:“若晋室真有克服神州之心,我曹家愿为马前卒,死心塌地,九死不悔,然则晋室无心北土,北府军今日来明日去,我等无所适从。”
刘道规心中的怒火去了一半。
晋室前前后后,有过九次北伐,每一次北伐都是惨败收场。
祖逖被司马家气死。
庾亮被石虎攻破汉水以北重镇邾城,大将毛宝、樊峻投水而死,辛苦多年训练的一万精兵死伤殆尽。
殷浩趁着冉闵在河北杀胡,两次反向北伐,逼反了张遇和姚襄,洛阳以及淮北诸城全部沦陷。
桓温的三次北伐,虽有斩获,但居心不纯,两次都是先胜后败,元气大伤……
最后一次便是谢玄的北伐,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已经收复了中原地区,却被皇帝和司马道子叫停了……
每一次北伐死伤最惨重的,是北国心怀晋室的百姓……
第89章 反复
反观燕国,正如日中天,慕容垂名震天下。
谢玄退兵后,慕容垂引兵南下,兖青徐诸州城池、坞堡不战而降。
慕容垂秋毫无犯,连归降晋室的青州刺史辟闾浑都既往不咎,继续留任。
刘道规是南国之人,不清楚北国之人的想法。
永嘉之乱以后,兰陵长期处于羯赵、冉魏、前燕、氐秦的统治之下,脱离晋室已经八十多年,几代人。
燕国的威逼利诱,曹家不敢不从。
生存是一个人的基本需求,也是一个家族的基本需求。
刘牢之的两万北府军固然强悍,但他们终究还是会退回彭城。
司马家无心经营淮北的州郡,只是用来作为屏障,让他们能继续在江左风流快活,醉生梦死。
曹霁将所有的事都抖出来,说明他不愿归附燕国,只是曹腾云的一意孤行。
刘道规冷冷道:“你以为慕容绍真心对待尔等?不过是借兰陵之乱,牵制北府军而已,若北府军真来了兰陵,你曹家死的更快,愚不可及!”
曹霁脸色剧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燕慕容永攻打洛阳,搅动了中原形势,翟辽紧随之后,刘牢之领兵北上,几股势力互相绞杀。
曹家连蝉都算不上。
贼人大不了重新退回泰山,曹家的根基在氶城,退无可退。
这时,一众曹家甲士涌入院内,弓箭上弦,长刀出鞘,将刘道规带来的一百余众团团包围。
“见了血,今日就别想善了。”刘遵踏前一步,满眼寒芒。
北府老卒们踏前一步。
刘道规身边人虽少,却没有一个怕的。
“都退下,刘参军并非我曹家之敌。”曹霁朝着一众甲士吼道。
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阿耶!”曹霁望着曹腾云。
而曹腾云却望着刘道规,眼神阴晴不定。
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曹腾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北国大地,一向是谁强就依附于谁。
慕容垂名震天下,或许受到了苻坚的影响,性格比较宽厚,对归附于他的人比较容忍,燕国内部,同样有很多晋人豪强。
如右北平阳氏、渤海封氏,在魏晋之时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士族,归降前燕后,不仅身居高位成为托孤之臣,还掌握兵权、地盘。
燕国兰陵太守,对曹家极具吸引力,
刘道规脸色一变,冲着曹腾云大喝道:“曹家若归降索虏,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声音之大,吓得周围曹家子弟全身一颤。
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就连曹腾云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这种人一向是有贼心没有贼胆,只敢在背地里耍些阴谋诡计,真正两军交锋你死我活的时候,反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刘道规正是利用他这种心理。
不过利用归利用,心中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院落地形狭窄,曹家兵力无法展开。
一旦动手,刘道规可以先发制人,乱刀砍死曹腾云和曹霁。
既然曹腾军想要寻死,刘道规只能送他上路。
算算时间,刘钟他们应该已经杀进城中。
就在形势一触即发之时,甲士之后传来道焦急的女声,“阿耶万万不可!”
人群散开,曹家的小娘子小跑上前,穿过刀丛,跪在曹腾云面前,泪流满面,“慕容氏终是胡人,阿耶背晋投胡,曹家自绝后路,刘牢之北府军虽还会退去,亦可复至,攻我曹家只在反掌之间,阿耶筚路蓝缕十余载,方才有一容身之地,今日一步走错,子孙无遗类矣,阿耶若一意孤行,女儿先去!”
言罢,义无反顾的扑向一旁明晃晃的刀刃。
“不可!”
刘道规和曹霁的喊声同时响起。
好在曹霁有武艺在身,眼疾手快,拉住了自己的妹妹。
刘道规心中一松,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曹家小娘子竟然如此刚烈。
若不是这一对儿女,曹腾云这老小子早就误入歧途。
刘道规说一千句一万句,周围的曹家子弟听不进去多少,但曹家自己人说出来的话,效果又不一样,对他们而言简直振聋发聩。
曹腾云有投贼之心,曹家子弟多多少少还是心向着晋室一些。
而且肥水之战过去也才七年而已,天下各大势力,晋室表面看起来最强。
“咣当”,当即就有一个甲士扔下手中兵器。
其他人虽然还拿着武器,但也在缓缓后退。
曹腾云环视周围,眼中的凶狠一扫而空,仿佛换脸一般,变成一脸乞求之色,“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望参军救我曹家……”
曹霁也望了过来,“参军,我曹家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青光寨山景宜人,守卫森严,还请曹家主暂居,待击退贼军后,再回氶城。”刘道规没心情纠结于对与错,这些不重要。
曹腾云脸上又变了颜色,“哼,刘参军开出的价未免太高了些!”
眼下场面,两边势均力敌。
不过刘道规心意已决,不控制住曹腾云,就无法掌控曹家,这个人根本没有信用,只看利益,谁给的多,他就倒向谁。
“家父年事已高,还请刘参军……”
曹霁求情求到一半,外面响起了轰鸣的脚步声,以及士卒的呼喊声,“曹家的人听着,曹腾云勾结贼寇,洗劫兰陵,罪大莫及!”
氶城之中不仅有曹家,还还住着其他百姓。
甚至很多曹家人都不认同曹腾云所为。
贼寇不同于流民和乞活军,他们丧尽天良,无恶不作。
“曹老儿,你今日去还是不去,一言而决!”刘遵扬刀指向曹腾云的脸。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报参军……五千贼军直奔氶城而来!”
刘道规眉头一皱,来的好快,兵贵神速,贼人也知道控制兰陵的关键在氶城、在曹家!
五千贼军,比两边兵力加起来还多,这分明是来一网打尽的,
他们可不会区分什么刘家曹家……
“阿耶错矣……”曹家的小娘子仍在哀求。
曹腾云却大笑起来,“素闻彭城刘氏有善战之名,不如你我两家联手,先击溃贼军,再论其他?”
“我呸,谁他娘的跟你联手?”刘遵一口唾沫险些吐到他脸上。
吃一堑,长一智,跟曹腾云联手,随时有可能被出卖或者背刺。
刘道规道:“今日曹家只有一个选择!”
第90章 贼至
氶城之西,牙山。
百余骑缓缓向东,身后烟尘滚滚,不下于五千之众。
北国连年征战,各种天灾人祸没有断过,这帮贼人却一个个的身强体壮,满脸红光。
各种旌旗在烟尘中立起,既有“张”字,也有“白”字,还有段、公孙、赵、支等旗号。
不过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却是一个僧人,内披铁甲,外面却罩着一些僧衣,手提一把长槊,脸上全是伤疤,一只独眼眼神犀利如刀。
此人正是那一日孤身入曹家的说客,也是青光寨的前主人张佛奴。
“凭咱们的实力,背后又有慕容将军支持,何必与曹家联合?将他们一网打尽不是更好?”白字旗下,贼酋白龙子疑惑道。
“就是,曹腾云那厮一向不讲信义,当初若不是他支援姓刘的,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支字旗下,一深目高鼻的胡人贼酋愤愤不平。
张佛奴的独眼动了动,“你们以为凭咱们这些人就能对付的了刘道规么?”
他虽是僧人,却也熟读兵法。
经营了十几年的贼寨被人攻陷,六七百贼众不到一个时辰,阵亡五百余众,只有一百多人逃了出来。
张佛奴的两个儿子四个义子,全部惨死在北府军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