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都是皇帝下罪己诏,再或是由大臣上奏自己请辞,说自己做得不好,但这次朱见深直接把黑锅扣在太子头上,易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邓常恩赶紧道:“臣附议。”
覃昌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显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覃昌在司礼监名声不错,但他却不像怀恩那般嫉恶如仇,也不像怀恩会为了易储之事跟皇帝争论不休,他更像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好人,凡事不出头。
朱见深满意一笑,道:“既如此,诏书就由你们来拟定,不日下发,就当是代太子为万民请罪。”
李孜省突然道:“陛下,臣最近又扶了一乩,得出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在场几人,齐刷刷把惊诧的目光落到李孜省身上。
邓常恩的眼神中更是带着几分羞愤,好似在说,之前没跟你计较,你应该适可而止,现在居然变本加厉了?
朱见深明显呆了一下,随即怒气冲冲道:“李卿家,你应该知晓朕的意图是何……若确实不当讲的话,那就别讲了。毕竟宁夏地震之事已成过去,前尘不计,实不该拿过去发生之事来推测未来的国运。”
言外之意,不管宁夏发不发生地震,朕易储的心思非常坚定,谁都改变不了,就算是你李孜省也不例外!
李孜省却拿出忠心耿耿的姿态,神色肃穆,义正词严:“臣推测出,八九日后将会有灾异发生于东方,且关乎大明国本。”
“你……你在说什么?”
朱见深本来还很佩服李孜省的本事,但听了这话,不由气血上涌,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都让你别说了,你怎听不进去劝?
邓常恩在旁冷眼旁观,状极惶恐,心里却乐开花,得罪了皇帝,看你李孜省这次怎么死!
覃昌却像是把握到什么了不得的信息,赶紧发问:“李侍郎,您是说,把罪责归于东宫这件事,有值得商榷之处?”
李孜省道:“陛下,臣绝不帮任何人说话,只是为大明国运考虑。臣先前把宁夏地动之事说出来,并非为了彰显己身能耐,也非为邀功,实在是为陛下考虑。”
“嗯。”
朱见深此时已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若那件事是几天前做的,正好又碰上宁夏地动,的确要被朝臣无休止提及,说是朕的决定惹怒了上天,非让朕下罪己诏不可。”
那件事,也就是“易储”。
朱见深此话一出,等于是变相承认,李孜省提前预测地震,算是帮他朱见深化解了危机,而不是帮太子。
李孜省再道:“臣推算这一卦,乃说不利于东方,事关大明国本。以臣所见,或是……还会再有一次地动,或是旁的什么灾异,也将在近日发生,陛下何不再等等呢?”
邓常恩终于忍不住了:“李侍郎,你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明白呢?就算再有地动,你能说,这不是太子造成的?”
连覃昌这个老好人都看不下去了,主动道:“李侍郎的意思,会不会是在说,上天接连降下警示,乃是要维持大明的国本?”
朱见深不耐烦道:“话无须藏着掖着……明确说吧,朕要另立太子,现在做决定不合适,是吗?李卿家,你直接把话挑明即可!”
李孜省道:“臣认为,这一卦跟太子休戚相关,且关乎到上天警示。陛下在易储之事上,应当三思而后行,或等到年后再行定夺也不迟。”
朱见深皱眉不已:“现在不定,非要等到年后?难道说还会发生地震?亦或是山洪海啸?现在明明是寒冬腊月……”
邓常恩道:“李侍郎,你不会是想说,太子有上天庇佑,若是易储,上天就会降下神罚,不利于大明?”
“是吗?”
朱见深听到这儿,脸色立变。
他本已做出决定,现在却要被什么上天的意思给阻止更改,一时间让他无法接受。
李孜省马上矮身叩拜:“臣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绝无私心,臣认为易储之事应当暂缓。”
朱见深道:“你且明说,你推测出的灾劫到底是什么?竟事关易储?”
尽管李孜省想好了各种说辞,但也没想到皇帝态度如此坚决,心念一转,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或有推测不对的地方,无的放矢,但事到临头却不得直言……这不利东方之谶乃是说……泰山将有地动发生。”
说完这句话,乾清宫内瞬间安静下来。
别说邓常恩和覃昌了,就连九五之尊,掌控天下人生死的朱见深也好像被人点了哑穴一般,木讷半晌。
最后或许是朱见深发现宫殿内氛围太过尴尬,勉强一笑,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太子请罪还有易储之事从长计议,先等等看看。”
说完,朱见深仿若失神般,嘴里念念叨叨,起身往后庑去了。
显然若是泰山真的发生地震,那就不是上天发出警告了,简直就是老天爷指着朱见深的鼻子开骂,你这个皇帝不称职,趁早滚粗。
不管你皇帝信不信邪,至少天下万民都会这么认为。
更何况,朱见深还是个极度迷信的皇帝,非常担心这种情况出现。
第62章 天意人心
覃昌、李孜省和邓常恩三人从乾清宫出来。
邓常恩一脸奚落笑容:“李侍郎,你可真是敢作敢当,宁夏地动之事还没过去,你竟又妄言泰山地动?那可是江山社稷之本,你应该知道胡言乱语的后果吧?”
李孜省没有回答,似乎懒得正眼去看邓常恩。
宁夏地震这件事上,他已经占据了上风,就算是质疑他的本事,也轮不到邓常恩。
在他眼中,邓常恩就是败军之将。
覃昌道:“邓先生不要如此指责,李先生的意思是……泰山一旦真的发生地震,会陷陛下于极大的被动,既如此一动不如一静,这才建言陛下暂缓几天,一切等年后再说……
“当下腊月已过半,也没几日了。”
李孜省拱拱手:“多谢覃公公理解。在下原意就是如此,陛下既让我等推测国运,我既然算到了,难道会藏掖着不说?真要发生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覃昌笑道:“先生所言极是,泰山为大明国之镇山,平安与否直接关系到朝廷治乱兴亡,而因其山位于东方,属木,象征生长与青春,与太子之宫称为‘东宫’或‘青宫’以及‘帝出乎震’说法完全吻合,从来泰山与太子之位都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泰山地震一直都被视为对太子之位稳定性的警示,关乎国本,我等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若事情未发生,那一切按照原定计划执行便可,就是那时……”
李孜省摇摇头:“若没发生,只能说贫道技不如人。”
“哎哟,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自古准确预测何时何地发生地动者,您乃头一号人物,旁人或有羡慕妒忌,说您撞大运,可我等都知晓,您第一次对地动进行预测便如此精准,连夜震三次都能准确命中,您说技不如人,那是不如谁呢?”
覃昌就差把恭维两个字写在脸上。
此话差点儿把一旁邓常恩鼻子都给气歪了。
他没有技不如人,意思是我处处不如他呗?
李孜省道:“覃公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有些事实在是玄妙莫测,可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也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不给陛下和各位找麻烦。”
“您言笑了。”
覃昌继续笑着宽慰。
李孜省再道:“覃公公,以在下所知,最近太医院的人做事懈怠,民间有一位治病救人的大贤,在河间府防治痘疮有功,如今到京师推广种药防疫之事,太医院那边却完全不当回事,让人不解。”
“哦?竟有此事?”
覃昌面带疑惑。
这边厢还在说天相和灾异地震呢,怎么突然又把话题扯到防治痘疮上了?
邓常恩冷笑不已:“怎么?李侍郎连太医院的事都想插手?”
李孜省道:“那……不知在下是否有资格管上一管呢?”
覃昌赶忙道:“咱私下说说无妨……宫里万主子染恙,各处可能太忙了,一时抽不开身,需要您提点一番。莫说给些建议,就算您带着鞭子挨个抽,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您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只管知会一声……”
李孜省笑着拱手:“不敢劳烦覃公公,我就是想管管那些在其位不谋其事之人。”
邓常恩被李孜省指桑骂槐讥讽一番,心中恼恨不已,暗骂李孜省是个无耻小人,怏怏出了宫。
上林苑监丞艾愈等候在宫门处,见到邓常恩急忙迎上前,道:“派人去查探过了,宁夏地动之事不似作伪,是不是再派些人手前往宁夏,多番印证?再跟那边的巡按御史打个招呼?”
邓常恩面露凶光:“光靠这个可不行,姓李的今天又在陛下跟前大放厥词,说泰山会发生地动。”
“哎呀。”
艾愈忍不住惊呼出声,“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他所言,那东宫太子的位子就稳了。陛下和贵妃娘娘一直都在思量易储之事,他这是……逆天而为啊。”
邓常恩道:“我也觉得他活腻了!就算深得圣宠,他也不该这般造次……他何来的胆量?”
艾愈道:“如此说来,宁夏地动与否已无关紧要,只要时间一到,泰山没有发生地震,那他将万劫不复。”
邓常恩斜眼看过去,道:“老天若真让泰山地动,给朝廷以警示,难道伱还有办法阻止得了?”
“除非是……”
艾愈欲言又止。
其实有些事不言自明,如果说上天注定的事情他们没法阻止,但隔绝人言还是有机会的……
即便泰山发生地震,下面往上报的消息能压住,那就等于没发生。
邓常恩道:“你还真信他能生生造出个天意来?宁夏地动本就透着邪乎,事有与否两说,我料他提出泰山地动之说,不过是危言耸听,让陛下不再追究宁夏是否真的发生地动。这次他提出泰山地动比上次婉转许多,看样子他也没多少底气。”
艾愈道:“大人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必定如您所言,泰山怎可能真如他言发生地动?现在就怕他……事后找补,到时宫里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邓常恩冷笑不已,“泰山承平多年,哪里是他说地动就会地动的?陛下如今只是有所忌惮才没有当场发作,若预言落空他还想转圜,就必须靠人为其说话……这个人位置很关键哪!”
艾愈道:“您是说,梁芳梁公公?”
“除了梁公公还能有谁?”
邓常恩道,“毕竟此人就是梁公公推举到宫里来的,不过他现在翅膀硬了,梁公公岂能没有收他神通之意?这次我就要好好走走梁公公的门路……帮我准备一些礼物,我这就去拜访梁公公。”
“直接登门么?梁公公作为御马监太监,平时可不太近人情。”艾愈道,“咱跟梁公公交情也不是很深,他会出手相帮?”
邓常恩面带自信笑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易储之事,梁公公虽称不上始作俑者,但也脱不开干系,姓李的这次明显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跟梁公公作对,能有他好果子吃?正因为我跟梁公公立场一致,梁公公岂能不卖情面?”
艾愈惊喜道:“言之有理,那在下这就去准备送给梁公公的礼物。”
邓常恩道:“礼物准备两份,我先去见御用监陈喜陈公公,我跟他交情深厚,由陈公公引荐最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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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笔友
端敬殿。
太子朱祐樘结束一天的课业,随着东宫座师离开,他依然埋头用功读书,即便天色昏暗也不许服侍的太监点蜡烛。
“殿下,该用膳了。”
内侍蒋琮走过去劝解。
朱祐樘头都没抬,一摆手,轻声道:“先不急,等天彻底黑下来,看不到字了再用饭,这样能节省些烛火。”
蒋琮心里一酸,强撑着笑意盈盈道:“殿下,最近一段时间,御用监那边供给东宫的火烛多了些,不必如此节省。”
“能节俭总归是好的。”朱祐樘语气平和,继续低头阅读,“再给我一点时间……这段就快读完了,真是受益匪浅啊。”
蒋琮行礼后,先行退到外殿。
没多时,天色近乎完全黑了下来,就在蒋琮准备再进去叫朱祐樘用饭时,另外一名内侍覃吉捧着封书信进来,见到蒋琮怔了一下。
蒋琮识趣地避让到了一边。
东宫上下都知道,朱祐樘跟覃吉的关系非同一般,而覃吉为人谦和,人缘极好。
等覃吉进到内殿,朱祐樘刚好读完一卷书,意犹未尽地将书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