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255节

  “那又怎样?”

  陈贵追问一句,态度缓和许多。

  有共同的敌人,才有可能把事谈下去。

  张延龄笑道:“此番乃梁芳和韦兴不法在先,与之作对,道义上便先天占据上风,可问题是家父势单力孤,无能力再行参劾之举,也因为如今他人在翰林院,不想再与人产生纷争。但此事又关乎太后娘娘修行,所以只能……请太子前去提请。”

  陈贵先是颔首,随即脸上现出一抹讥讽之色:“遇不法事,令尊不去参劾,却请动太子出马,令尊可真是耍的好手段啊!”

  张延龄笑着问道:“所以您认为,家父是因为怕事才不敢提的吗?”

  “这……”

  陈贵一时哑口无言。

  张峦怕事?

  刚入朝,好不容易混个实职鸿胪寺卿的位子,先上疏参劾梁芳和韦眷,接下来又弹劾李孜省……那简直是无所顾忌勇往直前的奇葩。

  说张峦能力平庸,似无可争议。

  但要说张峦怕事,实在太过牵强了。

  “家父之所以找太子殿下提这件事,乃是因为梁芳和韦兴犯了大忌讳,把他们肮脏的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加上开罪了东宫……此时东宫主动发起反击,不是最恰当的吗?”张延龄据理力争。

  陈贵想了想,突然觉得张峦有点儿深不可测的意思。

  这位朝中新贵不但不怕事,还敢把事挑到太子那儿,让太子站出来检举揭发……只有像陈贵这样常伴周太后身边的人才知道,皇帝一直埋怨太子懦弱,不堪重用,这不就给太子找自信来了么?

  胆大包天啊!

  “所以,需要我帮忙?”

  陈贵谨慎地问道。

  “是啊。”

  张延龄继续笑着道,“太子毕竟从未曾有过如此与人相争的先例,就算由他去跟太后娘娘提,也难免会有疏漏之处,但要是有陈公公您从旁协助的话,那事就容易许多。”

  陈贵道:“我可干涉不了太后老祖宗的主意。”

  “没让您明着帮太子说,只是在太后娘娘召您问询的时候,您适当把事往太子那边倾斜就行了。”

  张延龄感慨道,“话说如今宫里,御用监的差事,人人觊觎,就在于御用监全权负责宫内开销等事宜,也只有陈公公这般小心谨慎,且顾全大局之人,才有资格执掌御用监,而不会被宵小乱了规矩。”

  陈贵马上听出来了,这是张延龄提请结盟作出的暗示。

  你帮太子,等于是提前跟太子打好关系,那以后就算你被韦兴给挤下去,太子也会帮你上位。

  要么你就完全指望太后给你撑腰……但就怕……太后没心思为你做主。

  再说,储君和太后,你分不清轻重吗?

  谁对你未来的前程有帮助,难道你拎不清?

  陈贵问道:“究竟是何事?”

  张延龄笑道:“不好说。过个几日,待太子殿下往清宁宫时,就请陈公公您……多加提点和协助。一点薄礼,还请笑纳,将来……我等也要仰仗您。”

  陈贵笑道:“不敢当,未来的皇后娘家人,是我等该依从才是。”

  ……

  ……

  四月初二。

  已是周太后上徽号的前一天,这天乃朱祐樘前来向周太后请安的日子,却一反常态没有带自己的新婚妻子来。

  以成化朝时期的惯例,朱见深每五天来给周太后请安一次,他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显得比他还要孝顺,所以让太子朱祐樘严格按照这个标准执行。

  史书上记录朱见深对周太后是“五日一朝,燕饗必亲”,在皇帝“日理万机”的情况下,纵观整个大明,已经算是非常孝顺的皇帝了。

  朱祐樘到了清宁宫,等了好半天,才见到周太后本人。

  平时周太后一天两次礼佛,无比虔诚。

  “皇祖母,玗儿她今天偶感不适,再加上孙儿有件事要跟您说,所以就没让她跟着过来。”朱祐樘对此行独身而来做出解释。

  周太后笑道:“成婚后,你还不忘时常来看望祖母,足见你的孝顺。也就是你身边的小妮子不在,我才这么说……其实,你不用每次都带她来,有时候祖母想跟你说两句不太中听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呢。”

  朱祐樘一听,看来自己这位皇祖母心机很深啊。

  竟还有话要单独面授给我?不让我的好玗儿听?

  不好意思,不管什么事,我转头都会都告诉她,这是我对玗儿的忠诚。

  “你们先退下吧。”

  周太后摆摆手,意思是旁人不要过来打扰。

  等人都退下后,周太后才道:“太子,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了,这里没旁人。”

  朱祐樘恭敬地道:“孙儿听说明日皇祖母就要上徽号,孙儿是来恭贺您的。”

  “瞧这话说的……你恭不恭贺,这事都会办,哀家知道你有心,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难道怕你的妃子听到?肯定还有别的啥事……”

  说到这儿,周太后白了孙子一眼。

  你这小子现在还学会兜圈子了?

  朱祐樘这才支支吾吾道:“孙儿有件事想问问皇祖母。”

  “什么?”

  周太后很疑惑,孙子还真有事啊。

  朱祐樘道:“听说,今年的浴佛节,皇祖母要去宫外礼佛,不知可有此事?”

  周太后琢磨了一下,觉得没啥问题,于是反问道:“你怎突然提这个?”

  显然以周太后的老谋深算,在不清楚孙子的目的前,不会正面作出回答。

  “是这样的……孙儿恳请……皇祖母不要去……”

  朱祐樘支支吾吾道。

  周太后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她并不觉得孙子是在造次,其间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也是先前张玗给朱佑樘制定的说话策略。

  “孙儿,有事,你就直说吧。”

  周太后蹙眉道,“是有何不好的事情,你感到担忧吗?还是说,你仅仅是觉得出宫礼佛这件事不妥?哀家从不是那种固执己见之人,只要你讲得有道理,哀家就会听你的。”

  朱祐樘道:“皇祖母让孙儿讲,那孙儿便明说了……听说有人借万和寺重修,以及皇祖母要去万和寺礼佛这件事,大肆渲染,鼓动百姓为此纳捐,疯狂敛财。孙儿怕,如此会坏了皇祖母您的修为。”

  “还有这种事?”

  周太后松了口气,脸色变得缓和下来,笑着道,“这么干的人,胆子倒是挺大的。但若是民间人氏,诚心诚意要帮哀家修佛寺,积一点功德,也不是不可以。”

  “这才是孙儿真正觉得不妥的地方……有人在重修佛寺时,恣意侵占工程款项,以次充好,一应工程都可以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将一些地方上诸如废弃宫殿、倒塌寺庙乃至拆除民居时收上来的旧砖石、瓦料和木材等,用在了万和寺重修上。

  “这种事要是被佛祖知晓,定会怪责信徒用心不诚……这样失格的佛寺,又怎能让皇祖母屈尊前去祭拜呢?”

  朱祐樘终于把他要说的话,按照既定方略说出来。

  可谓步步深入,算是吊足了周太后的胃口。

  周太后听到这儿,脸色黑得就跟锅底一样,就差暴起骂人砸东西了,但对于一个对外宣称自己修佛多年的人来说,主打的就是戒嗔戒躁,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她只能竭力压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孙儿,这件事,你从何听来?”

  周太后认真问询。

  朱祐樘道:“乃宫外的人跟孙儿讲的。”

  周太后问:“那到底是谁呢?能跟哀家说说吗?”

  “能。”

  朱祐樘恭敬地道,“乃玗儿的父亲,如今在翰林院为修撰的张翰林,他先前参劾梁芳、韦眷和李孜省,因此丢了鸿胪寺卿的官职,被父皇调去翰林院修书了。”

  “你岳父参劾谁?李孜省?”

  周太后非常讶异。

  搞什么名堂?

  明明你那位爱妃进宫的时候,乃李孜省在背后运筹一切,甚至不惜自爆身份来跟哀家求情,结果转过头张峦就把李孜省给参劾了?

  其中必有阴谋!

  朱祐樘重重点头:“是的。”

  周太后眉头紧锁,显然这件事她没看懂,也因为她平时不过问朝事,竟没人对她提过相关事宜。

  “负责重修万安寺的人是谁,太子你知晓吗?”

  周太后再度抛出问题。

  “不知道。”

  朱祐樘摇头道,“但以孙儿猜想,应该是御用监的人,再或者是梁芳在背后遥控指挥吧,但他也可能不知晓下面的人在胡搞乱搞,贪墨修佛寺的款项,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孙儿也无从知晓。”

  “那这事倒是挺严重的……平日贪赃枉法也就罢了,如今竟把算盘打到哀家头上来了。你出自一片孝心,跟哀家提及这事儿,哀家认为你做得很好……放心,稍后哀家会找人探究内情,把事情调查清楚。”

  周太后神色如常,竟然并未显得多愤怒。

  朱祐樘很好奇。

  这么严重的事,皇祖母竟然只是说要找人探究清楚,就轻松揭过去了?

  显然朱祐樘过分追求对错是非,没有想明白背后的利害关系,也就很难理解作为被坑的当事人,老太太为何会如此淡定了。

第289章 绝不袖手旁观

  清宁宫。

  朱祐樘请安结束后离开。

  周太后马上让人去传陈贵过来……不为别的,就在于这件事牵涉到了御用监,而她的心腹陈贵恰好就是御用监的人,她自然想问个清楚。

  其实陈贵在听说太子当天往清宁宫后,就在往这边赶了,半路上遇到前来传话之人,立即就跟着一起到了清宁宫。

  “老祖宗。”

  陈贵发现周太后的脸色不好看。

  他心说,果然被那位张翰林说中,这是有事啊,但具体是啥……也不跟我说清楚,让我怎么应对?

  周太后问道:“陈贵,哀家问你,万和寺之事,你知晓多少?”

  “哪儿?万和寺……万和寺什么事?”

  陈贵一脸迷惑,随后又急忙改口,“老祖宗,不是奴婢不说,但奴婢实在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也就不好回答。要不……您给提个醒?”

  “跟你说话怎么也这么费劲?本月初八,哀家要去万和寺,对此你也不知情吗?”周太后继续用暗示的口吻说话。

  其实她是在等陈贵主动跟她坦白。

  但陈贵的确不知情,急忙道:“这事儿奴婢自然知晓,您过去几年,已多次去过万和寺,今年宫里的确也做了如此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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