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夏言急匆匆回到伯府,问道:“庆之呢?”
“说是睡了。”富城笑眯眯的道。
自从蒋庆之回来后,整个伯府的气氛就变了。
仆役们红光满面,连富城都是如此,满脸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笑吟吟的。
“师父!”
孙重楼急匆匆出来,手中拿着个包袱。“这是我给你买的。”
富城有些意外,“你这娃……竟买了礼物?”
孙重楼大大咧咧习惯了,挠挠头道:“是少爷说了……亲父子都得互相惦记关爱,否则……”
“否则什么?”富城心中欢喜之极。
“否则下次肉干就没了。”
“老夫打!”
“嗷!”
夏言嘴角含笑,心情愉悦。
他去了外书房,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几位当年的老友……夏言的朋友不多,但却铁。
——此次大捷,俺答将有数年无暇他顾。外无大患,陛下必会锐意革新。当下大明百废待兴,如此大好局面……
夏言抬头,仔细思忖着该用什么词,想了想,落笔下去。
——我辈,当奋勇直前……
严嵩在大军中享受了一番众星拱月的待遇,每到一处,总是能引发万人空巷。除去有人欢呼长威伯令他有些小尴尬之外,这一趟班师之旅堪称是完美。
“元辅!”
午后刚出发没多久,就有京师使者来了。
使者是严世蕃派来的,他看看左右,赵文华心痒难耐,可使者却盯着他,颇为无礼。
严世蕃看不起赵文华,觉得他是靠吹捧自家老爹上位的小人。严世蕃跋扈,因此对赵文华的态度颇为不善。连带着他的人对赵文华也不屑一顾。
赵文华干咳一声:“义父,我去后面看看辎重。”
这是大明境内,辎重有什么好看的?
严嵩点头,温言道:“晚些你去打前站。”
为凯旋之师打前站是个美差,地方官会争相奉承,想投靠严党的一干人等也会有好处奉上。
老义父的体贴让赵文华感动不已,但回过头就冷笑,“独眼龙,你特娘的这般嚣张跋扈……可敢冲着蒋庆之去?”
使者单独和严嵩说道:“元辅,小阁老的意思是,大军凯旋,便是一次机会。若是能彰显元辅亲赴戎机的果敢和担当,想来能拉拢不少人。”
“唔!”严嵩沉吟着,使者低声道:“小阁老说,机不可失啊!若是错过了此次机会,那些人会用各等法子来抹黑阁老。到了那时,再想拉拢人心,就难了。”
严嵩问:“京师如何?”
使者说,“小人出京前,针对新安巷的谣言层出不穷。另外,陛下在西苑并未表态,引得不少人蠢蠢欲动。”
使者出京前捷报未至。路上得知大捷后,不禁感慨蒋庆之的命不好。
“都说蒋庆之若是不胜不败最好。”
严嵩说:“你且回去告知东楼,此事……老夫知晓了。”
“那阁老的意思……阁老恕罪。”使者苦笑,。“小阁老说了,让小人获知了元辅之意后再回去。”
严世蕃知晓自家老爹对嘉靖帝的畏惧,大军凯旋顺势拉拢人心,严嵩定然会忌惮,不敢放手施为。
严嵩叹道:“你回去告诉东楼,蒋庆之孤身回京,而老夫若是招摇过市,落在陛下眼中会如何?不过此事……老夫会斟酌。”
“是。”使者无奈,随后便告辞。
幕僚们随即过来,严嵩并未隐下此事,沈俊思忖着,张远说:“元辅,在下以为小阁老此言甚是。”
“嗯?”严嵩抬眸,张远说道:“此战后,蒋庆之声望如日中天,无论他是否愿意,那些人都会推着他和咱们争夺权力。咱们此后将会多一个对手。对手多了,那么,帮手也得多不是。”
沈俊点头,“元辅,当下局势大好啊!岂能错过?”
前方就是城镇,严嵩举目看去,只见城门外站着数十官员,两侧百姓多不胜数。
“万胜!”
那些百姓在欢呼。
那些官员拱手。
“我等,恭迎元辅!”
严嵩的心,猛地加速跳动。
他轻声道:“如此大好局面,我辈,当奋勇直前!”
第791章 愿为小阁老效力
深秋的京师,就像是一个在春夏时节等待许久的贵妇,准备在这个收获的季节展示自己的妩媚。
大明各地的产粮数据在汇总中,各地的数据不断传来,户部为此忙的不可开交。
这个老大帝国按照自己的惯性在运转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就如同是一个庞大机器上的零件。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权贵们在各地的庄子都会带来各自的产出,粮食,牲畜,乃至于山珍等等。
仇鸾的庄子不算少,深秋一到,各地庄子按照远近开始把粮食等物往京师侯府送。
“今年托侯爷的福,粮食多打了些。”
京师外的一个庄子最先赶到,大车一车车的把粮食拉进侯府,庄子的管事本以为自己能见到管家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仇鸾,不禁受宠若惊。
仇鸾让人打开一袋粮食,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粒,扔嘴里几粒,咀嚼了几下吐出来。
“侯爷!”
门子过来,“有客人来了。”
“谁?”仇鸾拍拍手,管家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轻松,便踹了庄子的管事一脚,笑骂道:“侯爷宽宏,又让你狗曰的混了一年。”
“是是是。”
管事赔笑。
“是南城候。”门子说。
“他来作甚?”
等仇鸾走后,庄子管事悄然递过一个荷包,管家看似拍他的手背,悄然把荷包接过来,在袖口里掂量了一下重量,冷笑,“都说今年会格外冷,衣裳木炭什么不要钱?日子难熬,就得同舟共济不是。”
狗东西,这是嫌老子给的不够多?可再盘剥下去,庄上的农户就要造反了……管事笑道:“是啊!不过今年那些贱骨头日子也不好过,我这不是担心弄的太过了……对侯爷名声不好,您说是吧!”
管家面色稍霁,“说到这个,你等要小心,莫要在外面仗着侯府和侯爷的名头为非作歹,记住,特别是今年,到时候惹出了事儿,就别怪侯府手狠!”
管事心中一惊,“可是有事儿?”
管家看了他一眼,冷笑,“侯爷最大的对头是谁?”
“不是……那个蒋庆之吗?”
“那厮回来了。”
“回来了?怪道今日进城看到不少地方欢天喜地的打折,我还以为是陛下后宫又有了喜讯……”
“陛下也是你能消遣的?”管家作势要踹他,但神色却不以为然。
民间调侃皇帝,乃至于传帝王的八卦屡见不鲜,越传胆子越大。甚至有三流文人为了挣钱,专门写宫闱秘闻,或是用皇帝作为男主角的那等小说。
吸睛从不是后世的专利,老祖宗们早就把这些手段玩腻了。
“蒋庆之西北大捷。”管家压低声音,“他挟势而归,侯爷这边的日子……懂?”
管事点头,一脸忧愁,“侯爷又得低调了?”
“是啊!”管家负手而立,“不过,蒋庆之如今风头太盛,迟早会引来大祸。侯爷当下说是蛰伏,可机会也不少啊!”
“哦!”管事有些心不在焉。他在想侯府这艘大船按照这个趋势下去,何时会沉没。
“担心侯府了?”
“是。”管事也不隐瞒,在这一点上他和管家的立场是一致的,“我虽说没读过书,也知晓这个圈子就靠着好处维系,你给我好处,我给你好处,如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没本事,给不了别人好处,那些人自然就会疏离了他。
权贵之家一代人出不了头,下一代连那个圈子都进不去。自然就败落了。我这不是担心小侯爷他们……”
管家叹息,“侯爷也在考量此事。不过不必担心。”
“为何?”
“蒋庆之看似风光无限,可站得越高,摔的越重。”管家指指天上,“越是风光,对头越多。咱们侯府反而能借机行事……”
“你是说……”
“就在蒋庆之回京的半日功夫,来侯府的人就多了九成!九成!”管家笑吟吟的道:“蒋庆之靠着军功起家,那些人要想对付他,就得寻武人来帮衬。侯爷乃名将……懂?”
“哎哟!那可是大好事儿,只要能撑过这一代,侯府世代富贵不在话下。”
“好话说的再多,明年若是……”管家把荷包拿出来掂量了一下,似笑非笑的:“明年若还是这么点,就休怪我不给你脸面。想去管庄子的人多不胜数,换了别人,不会比你差。”
“管家不知,我都把那些庄户压榨的骨髓都差不多出来了,再这般压榨下去,我就担心……”
“难道那些贱骨头还敢造反?”管家冷笑,“只管做。”
“罢了。”
……
廖江上次去太原清查白莲教被刺杀,缩在驻地不动窝。蒋庆之到了太原后,这厮不说是积极配合,戴罪立功,反而明里暗里捅刀子,使阴招。后来蒋庆之大破白莲教后,京师震怒,道爷说了,既然廖江病的不轻,那就在家养着吧!
“就从那时开始,本侯的差使尽数丢了,本以为过一阵子能拿回来……就在前阵子,本侯上了奏疏,可没想到被打了回来。
娘的,本侯不信邪,便托人寻到了那位小阁老,没想到小阁老却不肯见本侯,就使人说了一句话……”
南城候廖江看着白胖了许多,但神色阴郁,“蒋庆之还在!仇兄,严世蕃这话的意思……是想挑拨本侯和蒋庆之斗啊!”
仇鸾听到蒋庆之的名字,眉心猛地一跳,“人人都以为蒋庆之会率领大军风光回京,谁曾想他却只身归来。由此可见此子的狡黠。严世蕃这话是挑拨之意,不是坏事。”
“哦!还请仇兄指教。”廖江拱手。
“今日本侯得知,蒋庆之面圣后,严世蕃竟然亲自出迎……此人倨傲,大概除去陛下之外,当世再无人能入他的眼,可他却亲自出迎,你可知里面的奥妙?”
“仇兄请说。”
仇鸾屈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眉间有讥诮之意,“严世蕃挑拨你与蒋庆之斗,便说明骨子里把蒋庆之视为大敌。随后又亲自出迎,这是前倨后恭。”
廖江倒吸口凉气,“严世蕃倨傲,竟然对蒋庆之如此……”
“他这是为蒋庆之造势,也是捧杀。”仇鸾轻笑道:“还不懂?严世蕃这是在用软刀子杀人。由此可见严党对蒋庆之的态度。也可一窥……蒋庆之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