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毛笔一顿,差点又废掉一张纸。
严党竟然选择了和蒋庆之和平共处!
这让他的算盘尽数落空。
在徐阶看来,蒋庆之挟大功回京,此后声势大涨,蒋党必然会顺势扩张。
蒋党的扩张会触及严党的利益和势力范围,两边大打出手,他才有出头的机会。
可严世蕃竟然选择了……不,是严嵩竟然选择了和平共处。
随从在等着徐阶吩咐。
徐阶缓缓书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去,准备些礼物,令人送去新安巷。”
“阁老!”
随从面色涨红,“蒋庆之可从未送过您礼物!”
徐阶是阁老,也是长者,就算是要送礼,也得蒋庆之先开头。
徐阶温润一笑,“此乃普天同庆的喜事,当贺!”
“是。”
随从出去,徐阶面色不改,轻声道:“你还不到二十,便功盖群臣。那么,三十呢?四十呢?须知,月满则亏,人满……则亡!”
蒋庆之一路疾驰,直至到了新安巷,街坊们早已闻讯出迎,见他来了,顿时欢呼起来。
“恭贺伯爷!”
蒋庆之下马,恨不能马上回家,笑道:“今日归家心切,回头请诸位喝酒。”
“咱们都在喝着呢!”
众人笑了。
蒋庆之一怔,等进了巷子,才发现里面竟然摆了流水席。
先行回来的胡宗宪出来,说:“得知捷报后,娘子令人摆流水席,另外,把家中爆竹尽数放了,说是为大捷贺。”
太张扬了!
不对!
蒋庆之知晓李恬不是这等张扬的性子,便问:“可是我走后有些不妥?”
胡宗宪说:“谣言满天飞。”
蒋庆之走进府门,回身吩咐,“既然要张扬,那就彻底些。流水席连摆三日。”
“恭贺伯爷!”
富城带着仆役们恭迎。
进了后院,是黄烟儿带着人出迎。
“恭贺伯爷!”
蒋庆之心急如焚,急匆匆走到了卧室外,止步。
“伯爷!”黄烟儿有些纳闷。
蒋庆之搓搓脸,跺跺脚,又让人送来水洗手洗脸,把外衣换掉,这才推门进去。
卧室内,李恬正抱着孩子学习整理尿布。
闻声抬头。
夫妻相对一视。
“夫君。”
蒋庆之近前,先仔细看看她,然后接过孩子举起来。
“我的儿!”
孩子下半身赤果。
身子一颤。
一道水柱当头淋下。
……
新年快乐
第790章 我辈,当奋勇直前
一道水柱当头而来,奶娘见了急忙过来想帮忙。
“别动!”蒋庆之轻喝,然后把孩子放低了些,尿液便浇在了的他的胸腹处。
直至孩子撒完尿,蒋庆之才说,“孩子此刻无知无识,不可惊吓。”
奶娘心想还有这等道理?
李恬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担心夫君会是严父,谁曾想比我这个慈母还柔和。”
“这是我的儿啊!”蒋庆之忍不住亲了孩子的脸蛋一下,孩子下意识的挪动脑袋,像是嫌弃。
夫妻久别相见有些淡淡的生疏感,蒋庆之坐在床边,问着生产的情况,慢慢的,气氛融洽。
奶娘知机,抱着孩子出去。
“陛下如何?”李恬问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蒋庆之莞尔,李恬说:“外面谣言满天飞,捷报传来,竟像是坏消息。”
“人心叵测,做好自己的事儿即可。”蒋庆之说。
“夫君还没说呢!”李恬嗔道。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蒋庆之得知一切还好,心中一松,就觉得疲惫不堪,“我先去沐浴。”
“哎!”
李恬想叫住他,旋即忍住。
她坐在那里,喃喃道:“陛下还是那个陛下?”
道爷自然还是那个道爷。
蒋庆之回京的消息迅速传到各处。
正在和老友喝酒,打探消息的夏言霍然起身,“老夫先回去了。”
老友说:“哎!那么急切作甚,说好的不醉不归!”
夏言说,“改日。”
老友拉住他,“先前你问那些人准备如何对付新安巷,此刻为何不等老夫细细说来?”
夏言说:“庆之回来,老夫还担心什么呢?”
“你就对那小子这般有信心?”
“没错。”
“你就不怕跟着他被帝王猜忌?要知晓你当年可是差点掉了脑袋的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再有,同样的错儿,你不能犯两次吧?”
“怕,也不怕。”
“为何?”
夏言干脆坐下,喝了口酒水,眯着眼,说:“彼时老夫担心帝王猜忌,为的是一己之私,想长久执掌大权。而此刻老夫……”
夏言一饮而尽,把空酒杯递过去,老友瞪了他一眼,还是给他斟酒。
“你可知晓,此次出兵之前,庆之和老夫夜谈,说此战必胜。”
“果然是名帅,这份自信令人心折。”老友叹道,把酒杯推到夏言身前。
夏言说:“老夫问,陛下猜忌如何应对。你可知他如何说?”
“别卖关子!”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老友身体一震,“此子竟然如此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大气磅礴,令人心生敬意。老夫本对此子没多少好感,可此刻却想见见此人,与他痛饮!”
“老夫寓居于新安巷,刚开始是羞于回乡,后来却是为了那小子……”夏言轻声道:“他有梦想,那个梦想打动了老夫。”
“什么梦想?”
“让大明屹立于当世之巅!”
夏言看着老友,“他不但是说,而且认真在做。老夫看着他奔走,看着他努力,看着他为此不惜与儒家为敌。老夫愧煞!”
“你羞愧……”老友愕然,“你夏言竟然会羞愧?”
“是。”夏言说:“老夫回想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有多少是一心为公,有多少是一心为私?
就说陆炳,当年若是一心为公,老夫就该把他所做的恶事禀告陛下,而不是借此来要挟他。
扪心自问,老夫身为宰辅,愧对陛下,愧对天下。
老夫被免官,对陛下满腹牢骚,可后来仔细一想,这便是因果报应,是老夫以公肥私的报应。苍天有眼,不曾饶过谁。
故而老夫本该死得其所。但得了庆之相助免死。可见苍天觉着老夫还有些用处。既然如此,老夫便用这残躯,辅佐那小子,去为这个大明,为这个天下……拼一把!”
夏言走了,老友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过了许久,一个官员进来,低头道:“王公。”
老友斜睨着官员,“你来何事?”
官员恭谨的道:“那人又来问了,说准备弹劾蒋庆之,问王公的弹章可有了。”
老友眯着眼,“告诉他们,此事,老夫不掺合!”
官员一怔,“王公,这是说好的……”
“老夫行事还要你来教?”
“下官不敢。”官员低声道:“那他们若是不满质疑,下官如何回复?”
老友拿起酒杯,“告诉他们,从此后,老夫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公!”官员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老友,“您……您这是要和他们决裂?”
老友点头,摆摆手,“去吧!”
等官员走后,老友轻声吟诵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夏言老了老了,竟然走了这条道,为国为民,老夫呢?老夫的道为何?”
老友一饮而尽,重重的顿了顿酒杯。
“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夏言想对老夫说的话吧!闻道则喜,闻道则行。苟利国家生死以,苟利国家生死以……来人。”
随从进来,老友吩咐,“你去新安巷告知夏言,以后有事只管开口。记住,是新安巷那位伯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