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哽咽,“伯爷厚恩,奴婢……粉身难报!”
人心呐!
徐渭一番话就让陈实彻底向蒋庆之臣服,这等手段蒋庆之也不差,但他只是坐视着,看着陈实从哽咽到大哭。
我这算不算是结党?
而且这人是宫中的实权太监。
徐渭仿佛知晓蒋庆之的想法,低声道:“伯爷,咱们一切都是为了公事……何惧之有?”
蒋庆之突然一笑。
他觉得自己最近顾虑越发多了,少了以往的那种洒脱不羁。
仔细想来,这种变化应当来自于妻子有孕后。
正如同道爷所说的,男人唯有成婚后,有了孩子后才算是成人。
因为你有了责任。
做事儿自然不会肆无忌惮,行事之前会思量此事对妻儿家庭的影响。
“收了吧!”蒋庆之淡淡的道:“一个男人哭的涕泪横流,难看!”
陈实吸吸鼻子,“奴婢……”
“别介!”蒋庆之摇头,“你是陛下的奴婢!”
这话令李希目露异彩,他已经做好了跟随陈实投诚的准备,没想到蒋庆之竟然拒绝了他们的投诚。
——你等依旧是陛下的人!
咱们公事公办!
这是表面上的话。
但暗地里呢?
李希低声道:“伯爷高明。”
一切都要低调啊!
自觉死里逃生的陈实反应慢了半拍,“咱失言了。”
是个聪明人……蒋庆之看了李希一眼,李希马上束手而立。
“起来!”蒋庆之说道。
“是。”陈实起身,苦笑道:“那一批燧发枪若是被退回来,咱怕是难逃一劫。”
徐渭在边上听出了味儿,陈实这话就把自己摆在了蒋庆之下属的位置。
咱跟着您,这事儿您得给想个办法吧!
这番话便是表态:咱表面上依旧是兵仗局掌印太监,但此后伯爷您有吩咐只管说。咱,是您的人。
果然,能执掌一方的就没有蠢货。
蒋庆之却想到了张居正。
张居正巅峰时期几乎是无冕之皇,宫中内侍们恨不能跪下舔这位大佬的脚指头。特别是冯保倒台后,张居正更是成为了内侍们眼中的香饽饽。
蒋庆之莫名有些不安逸,“一切以公事为重。”
说完这句话,蒋庆之只觉得浑身一松。
陈实愕然,心想这可是掌握兵仗局的大好机会。加上墨家工坊,整个火器打造都在蒋庆之手中。
它不香吗?
徐渭看着蒋庆之,使个眼色,暗示老板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大好机会拿下陈实就是拿下兵仗局。
蒋庆之缓缓说道:“陛下待我不薄!”
徐渭垂眸,心想陛下待你是不薄,可这和收拢陈实有何关系?
在此刻的士大夫和权贵眼中,自己结党是一回事,对大明忠心耿耿是一回事。也就是说,结党和对大明,乃至于对帝王忠心耿耿没关系。
陈实觉得有些荒谬,但还是应了,“是。”
此刻陈实最担心的便是自己的前程和小命。
若是虎贲左卫吃下那批燧发枪,这一劫就悄无声息的过了。
蒋庆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虎贲左卫那批燧发枪品质参差不齐,大致问题多在精度上,以至于配合不好。”
“是。”陈实低眉顺眼的道:“咱……管束不力。”
蒋庆之不收他为小弟,陈实就摆出了下属的姿态,让蒋庆之不禁莞尔,用药烟指指他,“这事儿不难办。”
陈实抬头,“伯爷的意思……让虎贲左卫吃下那批火枪?咱保证,此后的火枪定然不差!”
蒋庆之摇头,“那批燧发枪问题不少,不过大多都能弥补。”
“弥补?”
“返工罢了。”蒋庆之说道。
陈实大喜,蒋庆之说道:“那批燧发枪会退回去,告知那些工匠,返工时务必确保精度,若是再出岔子,让他们赔!”
老油子?
大锅饭吃惯了,以为没人能治你们?
质量管理学过吗?
奖惩制度背过吗?
陈实面色一变,“那些工匠怕是会闹腾。”
“墨家工坊是做什么的?”蒋庆之淡淡的道:“以往兵仗局一家独大,朝中并无别的选择。如今就算是兵仗局撂挑子,墨家也能接手此事。他们拿什么和你叫板?”
陈实一怔,“是了,他们若是闹腾,便责罚。”
一味妥协只会让那些工匠有恃无恐。
蒋庆之说道:“此其一,其二,如何让兵仗局脱胎换骨。”
陈实此刻对蒋庆之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不禁凝神倾听,因为过于专注,以至于身体倾斜都不知晓。
“先返工!”
蒋庆之说道。
法子呢?
让我兵仗局脱胎换骨的法子呢?
陈实只觉得心痒难耐,恨不能此刻蒋庆之就说出办法来。
但他不敢追问,蒋庆之看了徐渭一眼,徐渭起身:“伯爷尚有要事……”
陈实告退。
走出伯府,他看着阳光,恍如隔世。
“可惜了。”陈实醒悟过来,“这是要先看看咱的手腕,若是返工得力,长威伯才会把那法子告知咱。”
李希沉默着。
陈实拍拍他的肩膀,“先前若非你的提醒,咱差点就犯下大错。你不错。”
李希谦逊了几句……上官说此次多亏了你,你若是大大咧咧的认了,回头被穿小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功劳必须是上官的,而你只是提个醒而已。至于酬功,别担心这个,和功劳相比,在上官心中的印象更重要。
陈实突然问道:“先前咱有些六神无主,你如何能想到那些?”
“咱当时也是慌神了。”李希说道:“可突然想到了那位显章侯。当时杜贺也是如此昏了头,可架不住他有个好娘子提醒了一句。”
李希说道:“您没娘子,可这不是……有咱吗?”
陈实看着他,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
“咱是您的人呐!”
第624章 那只是哄世人的玩具
陈实走后,蒋庆之坐着没动,他抽着药烟,看着徐渭,“你有话要说?”
徐渭点头,“先前陈实低头,愿意为伯爷效力……此乃天赐良机。”
蒋庆之不置可否的点头,徐渭叹道:“若是伯爷能掌控兵仗局,辅以墨家工坊,整个大明的火器营造皆在伯爷手中。到了那时……”
蒋庆之笑了笑,“难道不握着兵仗局,我就无法影响大明火器营造了?”
徐渭说道:“毕竟隔了一层,无法如臂使指。”
“我何须什么如臂使指。”蒋庆之抖抖烟灰,指指太阳穴,“这里有无数奇思妙想,有火器应当如何发展的路。
兵仗局在我眼中不过是工具罢了。我犯得着冒着被士大夫非议,被群臣弹劾的危机去掌握它作甚?”
徐渭一怔,“伯爷此话倒是不假,可若是想对大明火器营造,乃至于对兵仗局有巨大的影响力,后续就得弄出不比燧发枪差的东西来。这玩意儿,您还有?”
“有!”蒋庆之呼出烟气,“有很多。”
徐渭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不是……大白菜吧?”
“对我来说,对墨家来说,这就是大白菜。”蒋庆之干脆挑明了,“墨家蛰伏千年,这千年来弄出了许多东西。可儒家势大,墨家历代先贤不愿让老对头占便宜,更不想明珠暗投,于是便把那些奇思妙想一代代传了下来。这一代,便是我。”
“那您所说的奇思妙想……比之燧发枪如何?”
徐渭觉得最多强一些。
蒋庆之沉吟着,徐渭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让蒋庆之为难了。
“这事儿吧!还真不好比喻。”蒋庆之有些为难,“燧发枪在我的眼中,大概就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您是……”
“而我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一个强壮如牛。不,是一头巨兽!”
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在一头巨兽之前……徐渭打个寒颤,觉得老板是在吹牛笔。
“这世间有许多尚未发现的奥秘。那些细微的东西所能迸发出来的巨大威力,恍若天崩地裂,恍若末日降临……”
蒋庆之想到了蘑菇云。
想到了钢铁洪流。
想到了翱翔九天的战机。
想到了飞天……
想到了登月,想到了银河系……
他担心自己说出这些会让徐渭发狂,或是认为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