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恬幸福的摸着肚子。“我儿是个孝顺的。”
你儿还没影子呢……蒋庆之叹道:“你都是县主了,什么诰封能比县主大?”
这个县主是嘉靖帝特封的,说起来在臣子中独树一帜不说,且地位尊崇。
什么夫人在县主的面前也得低头不是。
论品级,县主属于宗室级别。而夫人是臣子级别。
就会扫兴……某位孕妇嘟囔着,随即再度睡去。
自从有孕后,李恬的瞌睡多了不少。但常氏来探视时说过,再过一阵子,晚上怕是不得安生,比如说起夜的次数会增加。
蒋庆之觉得是胎儿长大了,会压迫膀胱导致的。
早饭后,孙重楼竟然拿出了一封信,得意洋洋的说西域大纵寺那边来信问候自己,顺带说五月份会有一场法会,大德云集,问这位少住持是否有兴趣去看看。
“我定然是不愿的。”孙重楼很没有责任感的道:“上次我在护国寺看到他们辩经,争吵的口沫横飞,面红耳赤。我就忍不住问,你们这般争执为何。那些和尚说是辩经。我说,我听闻和尚什么皆空,既然都是空,那辩经有何用处?”
“傻小子,辩经是为了不让错谬的经文误导修行。”富城笑眯眯的道。
“师父,这不对。”孙重楼摇头,“我就说了,既然和尚是空,那信众也是空。都说随缘,那么,随缘不就好了,为何要争执?”
富城:“……”
“且我看着他们争执的就如同是市井人吵架,就问,你们这般争执,可是空?”
辩经辩的面红耳赤……这不就是着相了吗?
这不是打脸吗?
蒋庆之忍住不住问道:“那些和尚就没收拾你?”
“他们好凶,我一看不对劲,撒腿就跑。”孙重楼洋洋得意的道:“一群和尚都追不上我。我跑出去还说了,你们这是没修炼到家,既然都是空,那就看淡。看淡了如何会面红耳赤?”
蒋庆之默然。
富城默然。
徐渭叹道:“石头这悟性……怕是真有宿慧。”
所谓宿慧,便是前世带来的智慧和见识。
胡宗宪干咳一声,徐渭这才发现富城有些不对劲。
自从澄荥来过之后,富城没事儿就和孙重楼说出家各种不好,比如说没法传宗接代,比如说没法吃肉……
孙重楼一听不能吃肉就急了,说自己绝不出家。随后富城就老怀大慰的模样。
“富城把石头看得和眼珠子般的宝贝,你说那话……他听了难受。”胡宗宪举杯喝了口美酒。
伯府后门外,两个酒友再度聚首。
徐渭捻起一片酱牛肉,缓缓咀嚼着。他捋捋胡须,“老胡,你可知名帅须得有猛将保驾护航的道理?”
胡宗宪眯眼:“你是说……李靖此类?”
徐渭点头,用右手拇指和中指拿起酒杯,轻抿一口,“若无苏定方等人,你觉着李靖可能成就不世名帅的威名?若无那些悍将冲锋陷阵,大唐,岂有盛唐之名?”
胡宗宪咀嚼着蚕豆,“话是这般说,可石头……我知晓你的意思。儒墨大战开启,儒家为了对付伯爷必然无所不用其极。伯爷乃大明第一将,北方一旦开战,他必然会领兵出征。若是麾下有将领突然使绊子……”
胡宗宪把腌蚕豆用一口酒水送下去,惬意的叹息一声,但眸子里都是森然,“那些人干得出此等事来。若伯爷身边无猛将,无可信重的大将,危矣!”
“故而伯爷才会收拢了杜贺,收了马芳为弟子。”徐渭欣赏的道:“这个道理怕是少有人知晓,你我二人罢了。”
“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胡宗宪淡淡的道,徐渭指着他,“可你却在得意。你可知我为何不喜你这等性子?”
“嗯?”胡宗宪冷笑,“说。”
“喜欢就大声的笑,不喜就怒喝出来,人活着不过数十年罢了,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既然如此,那就别憋屈了自己。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在徐某看来,忍一时只会让你憋屈。”
徐渭挑眉,“可对?”
“你啊你!太刻薄!”胡宗宪的性子本就是如此,否则历史上也坚持不到被自己的‘伯乐’赵文华引荐给严嵩。
当然,行贿讨好赵文华是胡宗宪成功的关键。
“在你眼中的刻薄,在我的心中却是快意!”徐渭目光睥睨,“杜贺不过是一过气武勋罢了,此等人京师不说数百,少说也有数十。伯爷真要从中寻一人为将,你以为那些看似矜持的武勋会拒绝?”
胡宗宪摇头,“他们会趋之若鹜,唯恐落人后。”
“伯爷是唯一数度击败俺答麾下铁骑的存在,谁不想追随他出征?非军功不封侯啊!虽说大明早就坏了规矩,可无军功封侯,那便是幸进。”
徐渭冷笑道:“多少人看着伯爷只是伯爵,背地里嘲笑,却不知在满朝文武眼中,他们的公侯伯,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伯爷这个伯爵,比之那些所谓的国公更为令人信服。”
“杜贺不差。”胡宗宪说道。
“是不差。可千里马常有,伯乐安在?”徐渭喝了口酒水,讥诮的道:“杜贺是个人精,故而以侯爵之尊,依旧在伯爷面前恭敬有加,仿佛自家是伯爵,侯伯爷是侯爵。”
“上次在云南,杜贺也算是出了一次风头。”胡宗宪说道:“杜贺能统军,石头那边……”
“你以为猛将好还是智将好?”徐渭吃了一块酱牛肉,咀嚼到了筋,把腮帮子咬的鼓起,半晌咬不动,干脆就一口咽下去。
“自然是智勇双全的好。不过若是要选,自然是智将好,至少能独当一面。至于石头,独当一面却差些意思。”胡宗宪叹道。
胡宗宪是真的喜欢孙重楼那个小子,“若是石头多些心眼,必然是伯爷麾下第一大将。”
“换个人我定然会说他蠢笨如猪,你信不信?”
徐渭冷笑,胡宗宪却叹道:“你这话何意?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我什么心思?”徐渭反问。
胡宗宪给自己倒了杯酒,“杜贺勇猛不如石头,可谋略这一块却不差,可独当一面。不过此人与咱们关系寻常。大同张达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而伯爷此后定然是要进取为主,如此张达用处不大。”
胡宗宪捻起一枚蚕豆,“马芳勇猛,更得了伯爷传授兵法,此后前程不可限量。不过需时日积攒资历。”
徐渭似笑非笑,“继续。”
胡宗宪呵呵一笑,“作为谋士,咱们二人在伯府看似地位尊崇,可伯爷智勇双全,大事上几乎是独断。咱们反而尴尬了。
作为谋士,若是对东主毫无用处,那便是尸位素餐。我知你心高气傲,怎肯如此?可要如何寻找口子出头……”
徐渭嘴角微微翘起,给胡宗宪斟酒。
“难得。”胡宗宪调侃,然后说道:“要想出头,最好的法子便是独当一面。可咱们不是武将,如何独当一面?唯有……辅佐。”
徐渭眯着眼,“我听着呢!”
“杜贺和咱们没什么交情,辅佐他无法交心,自然就无法一展所学。”
胡宗宪把一枚蚕豆放在台阶上,接着拿起一枚蚕豆,“张达进取不足,让你去辅佐他,大概你会嗤之以鼻。”
第三枚蚕豆拿在手中,胡宗宪说道:“马芳要想独掌一面尚需时日,且他若是独掌一面,必然无需咱们辅佐。锦上添花的事儿你徐某人是不肯干的。要做,便是力挽狂澜,大放异彩。我说的可对?”
徐渭点头,眼中笑意越发深了。
“那么最好的人选便是石头。”胡宗宪拿起第四枚蚕豆,“石头对咱们友善,且伯爷最为放心的也是他。”
若是儒家想策反孙重楼,大概率去的说客会变成尸骸。
“可石头却莽撞,若无可靠的谋士辅佐,伯爷怎会放心他去独掌一面?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胡宗宪笑吟吟的道:“我敢打赌,若是那澄荥再来京师,想带走石头,你徐渭定然会想法子弄死他!”
徐渭笑了笑,喝了口酒水,“还有呢?”
“还有?”胡宗宪一怔,“你今日说石头怕是有宿慧,不就是想逼迫富城规劝石头,让他此后远离大纵寺那些人吗?还有什么?”
徐渭叹息一声;“老胡你被我熏陶的颇为聪慧,不过人只是聪慧万万不够。”
胡宗宪作势准备抽他,徐渭举杯,“这事儿你说对了一半。”
“一半……那另一半是何意?”胡宗宪是真的猜不到,“别说你还有别的谋划。”
胡宗宪虽说不擅长细节谋划,但大局观和统御大局的能力却比徐渭强。
徐渭一仰脖子,把酒水喝了。
他看着胡宗宪,问道:“你以为石头在我心中是什么?”
“……”胡宗宪。
“工具?”
“不!”
徐渭认真的道:“那是我的兄弟!”
第615章 他们会感激我的
孙重楼不知家中人都在为自己的‘悟性’,或是说‘宿慧’弄的心神不宁,吃了早饭后,便想去外面看热闹。
“老窦去不去?”孙重楼热情的邀请窦珈蓝同行。
窦珈蓝摇头。伯府包吃包住,甚至连衣裳都包了,她没地儿用钱,正好用于还债。特别是李恬有孕后,蒋庆之更多把她留在家中看护,少了风吹日晒,肌肤都白嫩了许多。
“不去!”
窦珈蓝没好气的道:“我说你如今整日不是玩耍便是玩耍,你也好生读读书,做个文武双全的智将不好?”
孙重楼讶然,“老窦你何时这般上进了?再说了,少爷就是智将,我做什么智将。我做猛将就好了。”
咦!
窦珈蓝讶然,仔细看着孙重楼,憨憨看着依旧是那个憨憨。可方才那番话却颇有道理呀!
不,是很有道理!
“走了。”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孙重楼和街坊寒暄的声音。
“哪怕是和街坊寒暄,石头依旧是兴高采烈的。街坊们都说,每日听不到石头那声吆喝,总觉着差点什么。每日见不到他出门,就觉着这日子少了光彩。”
不知何时,富城走到了窦珈蓝的身侧。
“是啊!”窦珈蓝说道:“石头时常气得我想动手,可若是他某日不气人了,却又觉着怅然若失。”
“石头身上有股子气息,哪怕是寒冬腊月,依旧能令人觉着暖洋洋的。哪怕是绝境,依旧让人能看到期冀。”富城说道:“伯爷说,这是生机。石头从内到外散发着勃勃生机,且还能感染他人。”
“这……”窦珈蓝一怔,“这不是高僧大德才有的吗?”
“所以老夫才担心石头。”富城眉间有隐忧,“别看石头说话好似颠三倒四,或是毫无道理,可许多时候你仔细琢磨他的话,就会发现别有味儿。”
“就如同是今日。”窦珈蓝说道:“石头那番话听着……就如同徐先生所说的,恍若是宿慧。”
“大纵寺那边若是知晓石头有宿慧,你说他们会做什么?”
“来劝石头回去。”
“劝不动的。”富城说道:“你别看石头好说话,可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此事和伯爷无关。若是伯爷开口,你以为石头上次能跟着澄荥去?”
“那伯爷为何不开口挽留石头?”窦珈蓝不解。
“彼时伯爷势弱,身边危机四伏。石头莽撞,伯爷担心他会被对头坑了。故而这才放了石头跟着去。”富城苦笑道:“可你也看到了,石头随即就回来了。说什么做和尚太苦。大伙儿都以为真是如此。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何事?”窦珈蓝侧身看着富城。
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多了些唏嘘之意,“石头当初在苏州府做过乞丐。和尚是苦,可和尚吃的苦头,它能苦过乞丐?”
窦珈蓝身体一震,“那石头他……他是寻了个借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