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奢淫逸的依旧如故,穷困的却越发穷困。”那个伙计低声道:“让我想到了大明。”
另一个伙计说道:“如今不同了,年前家里来信,说朝中和墨家弄了个沼气池,造好后便能源源不断的出肥,每亩地能增收一成多。我家去年就多收了一成多,家里小妹说亲时底气也足了不少。”
“那是长威伯弄的。”伙计说道:“听闻那沼气池还引发儒家群起而攻之,说什么邪门歪道。”
“草特娘的!”哪怕身处草原,另一个伙计下意识的看看左右,仿佛儒家门徒就在身前窥听,并怒目而视,“什么邪门歪道,就算是邪门歪道,只要能让咱们吃饱饭,这个邪门歪道老子也信!”
伙计摇头,“不,那就不是邪门歪道,而是正道。”
“这话在理。不过咱觉着好像不对味儿……”另一个伙计思忖一下,“儒家口中的邪门歪道是正道,那儒家是什么?”
伙计笑了笑,“那自然是贼喊捉贼,他们才是邪门歪道。”
这时那些牧民一拥而至,忙碌重新开始。
“这个糖可能买一块?”
“这个是何物?酱料?多少钱?哎哟!买不起买不起,能放些盐就够了。”
一阵忙碌,有人到了大车前,低着头,拍拍车辕,“衣裳不错。”
伙计一怔,随即板着脸,“这是京师最出色绣娘做的衣裳,自然不错。”
“京师绣娘?姓啥?啥时候等老子去了明人的京师也去要一件。”
边上有人听到这里,不禁笑道:“等大汗南下牧马时,是该去要一件。”
要而不是买,这话里面就带着血腥味儿。
伙计冷笑道:“姓卫,有本事就去。”
那人嘿嘿一笑,“咱姓金,记住了,回头咱们明人京师见。”
伙计冷着脸,那人拿起数十枚钉子,这是钉马蹄的必需品,草原上有,但质量远不及大明的。
“就这?”伙计嘲笑着,接过那人递来的钱袋,看看里面,抖了抖,手还进去搜了一圈,出来时就几枚铜钱。
“不够。”
“钱袋抵账。”
伙计看了一眼钱袋,是上好皮子,这才勉强点头。
随后那人把铁钉放在怀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外围,陈南在等候。
挤进去的这人便是张会。
杨召在另一侧,三人除非不得已,否在在外时必须分开一个人,如此就算是出了意外,也能有人幸存,把消息递出去。
回到帐篷,张会从胸口那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卷,打开后,他仔细看着。
“如何?”
久在塞外,三人对来自于大明的一切事物都眷恋不已。
张会抬头,“家中吩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打探到俺答部的动向!”
而在商队,当货物卖完后,伙计找个借口去了驻地。进了帐篷,他打开张会给的钱袋子,里面有一个小纸卷。
打开纸卷,上面写着:俺答部近期有大事,我定然尽力打探。
第601章 荣耀
嘉靖三十年,对于俺答部来说是一个节点。
内部因为那场雪灾引发的窘境还在延续,虽然好转不少,但权贵们依旧怨声载道,说损失太大,而大汗却对此束手无策。
普通牧民也是如此,整个王庭,乃至于整个内部都在看着王帐。
换做是以往,但凡草原上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俺答的解决方案就一个:南下!
去抢掠一番,杀戮一番。随后带着抢来的钱粮人口,以及珍贵的工匠凯旋。
回到王庭,他依旧是那个令部众崇敬的大汗,依旧是那个令明人胆寒的俺答汗。
“从何时开始大汗就谨慎了许多?”
吉能的帐篷里,他喝着刚从商队买来的茶叶泡的茶水,惬意的问道。
谋士马天禄也得了一杯茶水,正怅然的回想着在中原的日子,闻言说道:“好似从……前年开始的。”
“前年,就是明人的嘉靖二十八年。”
“正是。”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吉能想了想。
“那一年……好像咱们败了。”马天禄眯着眼,“三度败在了蒋庆之手中,大同城外的京观成了咱们的耻辱。从那时开始,大汗便谨慎了许多。”
吉能叹道:“我那位叔父得位不正,最担心的便是失败。若是顺风顺水还好,一旦大败,那些部族必然会反水。到了那时……”
马天禄低声道:“这个汗位本该是您的!”
吉能的父亲是俺答的兄长,当年承袭二人父亲去后,承袭职位的也是吉能之父,不过后来俺答脱颖而出,成功抢走了这一切。
而吉能看似地位尊崇,可俺答对他的警惕从未少过。
“吉能可在?”
外面有人问。
“谁?”吉能伸手,示意马天禄噤声。
“我,脱脱。”
“进来。”
帘布被撩起,一股冷风伴随着脱脱进来。
吉能打个寒颤,“你不在大汗那里,来此作甚?”
脱脱坐下,一边脱靴子,一边说:“给我一杯茶,好香,是明人刚送来的吧?”
“嗯!”吉能示意马天禄给脱脱泡杯茶水。
脱脱把靴子脱下,袜子竟然都湿透了,“这该死的靴子,何时破了我都不知晓。”
他把袜子脱下,把被泡的泛白的脚放在火堆边烘烤,接过马天禄递来的茶杯,嗅了一下,说道:“大汗方才令我去问话,提及了明人京卫,问我可知明人京卫整顿如何。”
“密谍不是你在管着吗?怎地,为何来问我?”吉能似笑非笑的道。
脱脱身体微微后仰着,看着脚上升腾的热气,惬意的叹息一声,“赵全还没来,有些消息需要你这位谋士参详一番。”
吉能笑道:“我可要回避?”
脱脱看着他,良久说道:“大汗从未猜疑你,你何苦如此?”
吉能笑而不语。
脱脱看着马天禄,“密谍传来消息,去年明人京卫近乎于重建,主要将领不是被免职,便是被责罚,大半被换掉。淘汰老弱很是彻底。若是如此,重建后的京卫实力如何?”
马天禄喝了一口茶水,抿嘴想了想,“大明……明人官兵孱弱,将领贪鄙,军士恍若奴隶。此次京卫重建,便是看到了这个弊端。想来那些换上的将领会振作几年。”
“几年?”脱脱问道:“为何?”
马天禄笑了笑,眼中有鄙夷之意,“那是个大染缸,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就算是重建,用不了几年,那些将士依旧会被那个大染缸给同化了。”
马天禄放下茶杯,“在那个大染缸里,不同流合污,就得碌碌无为。否则,一旦出头,必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吉能讶然,“这不是……自己不做正事,也不许别人做?”
马天禄点头。“若是别人做了正事,便映衬出了他们的无能和丑态?”
“啧!”
吉能摇头,眼中有贪婪之色,“这样的大明空有无数钱粮和工匠,却犹如一头肥羊。”
脱脱又问道:“去年年底,蒋庆之密集前往虎贲左卫,随后君臣也曾去校阅,据闻明皇称之为朕之虎贲。你如何看?对了,密谍回禀,曾听到虎贲左卫中有火器声。”
马天禄笑道:“明人京卫看似重建了,可那些将士大多没见过血,一旦上了沙场,见到真正的铁骑,有几人能提得动刀子?有几人能从容挥刀?
在下看来,明皇如今能倚仗的也就是虎贲左卫和蒋庆之,不鼓舞一番,如何能振奋人心?”
“在理。”脱脱眼中有欣赏之色,据闻有人暗中招揽过马天禄,但他却婉拒。
“另外,火器在京卫不是什么秘密。”马天禄说道:“当年成祖朱棣出塞时,神机营曾闪耀一时。不过后来便渐渐没落了。兴许明皇有意重建火器营吧!”
“火器营?”脱脱没经历过蒙元残余被成祖皇帝打成狗的时代,故而有些疑惑。
“就是些比烟火爆竹更厉害的火器。”吉能却知晓此事,“当初大元征伐世间时,火器也曾兴盛一时。不过终究不及刀枪方便。”
“正是。”马天禄说道:“火器笨拙,携带不便。且火药一旦受潮就成了废物。”
“如今每战冲杀在前的都是披着重甲的悍卒,那些火器有何用?”吉能摆摆手,止住了这个话题,“还不如担心蒋庆之此人。”
“儒墨大战延绵至今,蒋庆之弄了个沼气池,据闻每亩地能增收一成多。”脱脱面色凝重,“大汗听闻这个消息,把本该流放的人犯尽数处死,本来该收归麾下的部族……高于车轮的男丁全部处死。”
帐内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马天禄幽幽的道:“当年异人在邯郸为质子,若是把他弄死在邯郸,哪来后面的中原?”
吉能蹙眉,“异人是谁?”
马天禄说:
“中原第一位帝王的生父!”
“中原第一位帝王是谁?”吉能问道。
“始皇帝!”
“很厉害吗?”
“千古一帝!”
马天禄神色肃然。
吉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脱脱却讥诮的道:“怎么,你与有荣焉?”
马天禄一怔,那肃然就变成了默然。
“这是大元!”脱脱说道。
“是。”
马天禄随即起身告退。
走出帐篷,他深深吸口气,把肺腑里那股子臭脚丫的味儿,以及一股令他刚泛起的悔意呼出来。
始皇帝!
汉唐!
大宋!
大明!
从束发受教以来,他就把这些背诵如流,那些帝王将相谙熟于心,那些脍炙人口的典故脱口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