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问道:“你的意思,俺答今年弄不好会异动?”
蒋庆之点头。
陆炳说道:“我会交代下去。”
“务必!”蒋庆之叮嘱道。
陆炳看着他,眼中恍若有野火在燃烧,“锦衣卫为国事从不退缩半步,还是那句话,若是锦衣卫的密谍死光了,我这个指挥使便亲赴塞外,为大明一战!”
……
俺答虽然也是大汗,但不是传统蒙元大汗一脉,这个大汗有些草头王的味儿,落在外人眼中难免有些沐猴而冠的意思。
前年的雪灾让俺答部死伤惨重,去年修生养息一年,依旧没能彻底恢复元气。
草原异族王和寇最大的区别在于是否定居。
辽国不但定居,而且修建城池称帝,这便脱离了游牧民族的特征,从此成为正统王朝。这也是辽国能存在多年的原因之一。
蒙元就更不用说了,曾统治中原,乃至于统治半个世界。
但到了当下的塞外,俺答却丢了祖宗的脸,带着部族重新回到了逐草而居的老路上。
羊群所到之处,不说寸草不生,但为了可持续发展,每当在一个地方放牧了一阵子后,就得迁徙去别处。
这便叫做逐草而居。
也就是哪有牧草就去哪里。
唯一的例外便是冬春。
冬季牧草枯黄,而初春亦是如此,就算是有些嫩草,也禁不起牛羊吃。这就是去年储存的草料派上用处的时候了。
俺答带着一群人在王庭视察,那些牧人见到他时虽然恭谨依旧,但言语间难免会带着不满,说若是今年再遇到一场雪灾,明年全家就得卖身为奴。
可雪灾不分平民和贵族,平民倒霉,贵族更倒霉。
跟着视察的权贵们面色也不好看,他们的牛羊多,雪灾带来的损失也更大。
“大汗,此事不可小觑。”
脱脱跟在义父身后,低声道:“这阵子不少人牢骚满腹,都说最近两年的日子越发煎熬了。再这般下去,别说重现大元旧梦,就怕连这点地盘都守不住。”
俺答俯身摸了一下羊圈中的一头羊羔,羊羔抬头,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一路行来,俺答感受到了一股郁气。
回到大帐,他把心腹们叫来。
“如今人心有些散乱,若是再这般下去,大汗,就怕那些人会生出野心来。”
“是啊!大汗,最近那些新附的部族都有些不安分,甚至有人说,若早知晓大汗不敢南下,当初哪怕去北方投奔那些野蛮人也好。”
北方的野蛮人……俺答想到了自己去年派去北方打草谷的麾下的遭遇,那些骄兵悍将本以为北方都是蠢货,谁曾想却被那些蛮子一顿王八拳打的目瞪口呆。
极北之地……俺答在想是否北上,彻底收服那些蛮子,但转念一想那些蛮子穷的掉渣,就算是收服了,除去凭空多出无数张嘴,竟然好处有限。
“大汗。”侄儿吉能说道:“这两年咱们一直在修生养息,可老天却降下灾祸,可见这是天意让咱们南下呐!”
俺答知晓他的意思,沉吟良久后,说道:“此事……要多加思量。后日,让那些人后日齐聚王庭,商议此事。”
“是!”
众人面露喜色,随即告退。
于此同时,王帐的右侧远处,两个男子蹲在一个帐篷外看似躲避寒风。
“吉能等人面露喜色,这可是难得一见,可见有大事。”
“咱们潜伏王庭许久,一直未曾获得有价值的消息,这是个机会!”
第600章 为国捐躯,不惜一切代价
自从两边通商后,随着商队的涌入,双方的密谍也跟着进入了对方的京师和王庭。
但通商是暗中,而不是光明正大,所以人数各方面都会受限。而且要命的是,因为是暗中通商,所以双方都能正大光明的拦截对方的商队盘查。
你还没法说理。
所以锦衣卫几次布置,最终能成功在王庭落脚的密谍不过六人。
前阵子有密谍冒险潜入王帐附近,被侍卫发现后逃窜,俺答震怒,随即大索王庭。
六个锦衣卫密谍,三人战死,剩下的三人再度蛰伏。
百户张会此刻蹲在帐篷左侧,他胡须脏污纠缠在一起,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干枯的如同野草。
一张脸黝黑,若是此刻锦衣卫那些老熟人见到他,不仔细辨认一番,还真认不出来。
小旗陈南蹲在另一侧,双手笼在袖口中,整个人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倒毙。
“看,是脱脱,这厮看着似乎有些忧色。”陈南低声道:“百户,看样子这事儿有些矛盾。”
“俺答部本就矛盾重重。”张会说道:“再看看。”
没多久,王帐内有人出来,是俺答的侍卫官,他吩咐了一番,随即数十骑奔赴各方。
“是大事。”张会起身,“走,回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在王庭帐篷群中,快到自己的帐篷时,一个胖胖的妇人冲着陈南吆喝,“该去寻活干了,再不干活,就你这瘦弱的身子,注定见不到春光。”
陈南嘿嘿一笑,“老子晚上就来,让你见识见识何为春光。”
妇人眼前一亮,“老娘怕你不成!不来明日就一把火烧了你的帐篷。”
陈南长得颇为俊美,在附近小有名气。隔三差五他便消失几日,再回来时,不是带着食物便是带来消息。
“又为国捐躯了?”在帐篷外等候的杨召嘲笑陈南。
“娘的,那些女人一身羊膻味,一个冬季不沐浴,那味儿……一脱衣裳,能让人发晕。要不你去?”陈南进了帐篷,满腹牢骚。
“也得她们先看上我不是。”杨召笑道,捅了一下用牛粪烧的火堆,把上面的罐子揭开,给他们一人一碗热水。
张会喝了一口热水,低声骂道:“连特娘的水都带着一股子羊膻味儿,等老子回到……家中闺女定然会嫌弃。”
杨召把火掩了一下……到了开春必须要节省燃料,否则来一场倒春寒,三人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
“王帐那边方才议事,都是俺答的心腹。”张会说道:“随后出来,吉能等人面带喜色,只有脱脱看着似乎有些忧心忡忡。”
杨召抬头,“百户,看来俺答是做出了决断?”
张会摇头,“随后王帐那边信使四出,可见此事不小,俺答也无法一人决断。于是便令人去召集那些贵族商议。”
杨召给罐子里添了些水,把盖子盖上,坐下说道:“看来是个大事儿,可最近俺答的侍卫们如狼似虎,恨不能把王庭刮地三尺找到咱们。不好动!”
“是啊!”张会放下碗,“此事……伺机而动吧!有机会就去打探,没机会就等。若是大事,迟早会露出痕迹。到时候再禀告上去就是了。”
陈南松了一口气,杨召说道:“这是怕死?”
陈南骂道:“老子新婚半月就出塞打探消息,若是死了娘子就成了寡妇,冤不冤?”
杨召说道:“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
“你杨召贪生怕死,此次却敢跟着咱们出塞打探消息,别说什么你突然脱胎换骨了。”陈南反唇相讥。
“为了大明,我有何惧?”杨召一脸正气凛然。
“呵呵!”陈南说道:“你若是能为了大明慨然赴死,老子便能为了大明下地狱!”
“别吵了。”张会喝住二人,“听,外面什么动静。”
二人侧耳,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以及欢呼。
“明人的商队来了。”
每当到了冬季,商队就会锐减。一方面冬季出行艰难,其次冬季草原人也穷,购买力不强,故而商队最多的时候是秋季。
秋季,中原王朝收获的季节。对于草原人来说也是如此,秋高马肥,牛羊壮实,可以卖个好价钱。
而大明商队不但会带来许多草原奇缺的货物,还会带来外面的各种消息。
“上一次商队来是……一个月前吧!”张会起身,“也不知家中如何了,走,去看看。”
三人出了帐篷,陈南看到先前撩拨自己的那个妇人牵着女儿,手中拿着钱袋子,急匆匆往前跑。
“是个有钱的。”张会暗示道:“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
他们带的有钱,但身份却是草原街溜子,为人打短工为生。若是出手太阔绰,会引来别人的猜疑。
所以除去基本花销之外,意外花销就得靠陈南为国捐躯。
陈南撇撇嘴,一脸生无可恋。
五十余辆大车正在接受查验,外围不少人在等候。
哪怕是到了这等时候,依旧是尊卑有别。排在前面的都是权贵和他们的家眷。
张会甚至看到了俺答的随从,此人带着几个侍卫,手中拎着硕大的钱袋,里面不用看,定然是金银。
大明铜钱货真价实,而且工艺独步天下,加之经济发达,信誉比之后世鹰酱的美刀有过之而不及。
一旦套取到了大明铜钱,俺答部就会想方设法收集起来,用在大宗交易上。
这有点像是后世的美刀储备。
在倭国,在东南亚一带,大明铜钱的地位牢不可破。
以至于到了后来,因为铜钱被套取太多,户部发出了警告,建议朝中限制铜钱出镜。
铜在这个时代属于战略物资,张会看到一个权贵的随从抱着一个看着斑驳的铜炉,另一人拿着一幅字画,看样子是准备当了。
张会心中一动,记下来这一点。
但显然有人比他更早发现了这个事儿。
商队的一个伙计瞥了那个权贵的随从一眼,低声道:“那是字画,多半是蒙元从中原逃亡时带走的。这等东西非是儿孙没落了不会拿出来抵当。可见俺答部这两年日子难过。”
许多时候,见微知著,从一件小事上就能判断出一国的现状。
盘查还在继续,有权贵不耐烦的道:“查个屁,等咱们把货买空了,随便你等查。”
“就是,赶紧。”
盘查的军士们不敢惹这些人,匆匆结束盘查。随即人群涌入。
“不要挤!不要挤!”
伙计大喊着,可人群却越来越密集。
“我要这盒脂粉!”
“这套佛经给我!”
“这金钗子……多少钱?”
“这盒子糖我都要了。”
权贵们蜂拥而上,伙计们忙的不可开交。
杨召低声道:“那脂粉我知晓价钱,至少比在京师高出五倍。难怪那些商人不怕冻死在雪地里,也要冒险出塞。”
权贵们抢购完毕,心满意足的走了。临走前不少人留下了购物清单,甚至有下定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