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大明 第632节

  “陛下。”

  “问那逆子,可愿说实话?”

  黄锦过来,俯身问,“殿下,陛下问,可愿说实话了?”

  景王努力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禀告父皇,儿,错了。”

  “陛下要问的是动机。”黄锦叹道。

  景王摇头。

  黄锦遗憾的进去,“陛下,景王……”

  嘉靖帝冷冷的道:“这逆子真当朕不敢下狠手吗?来人。”

  “陛下!”蒋庆之说道:“臣愿去劝说景王。”

  嘉靖帝摆摆手,看着颇为疲惫的坐下。

  身为帝王,他从未妥协和低头,哪怕面对再多敌人也从容不迫。但身为人父,他却屡遭丧子之痛。

  景王的事儿令他愤怒到了极致,但更令他愤怒和感到无力的是,这个儿子宁可被杖责,也不肯对他说实话。

  蒋庆之盘坐在景王身前,摆摆手,“不想死的离远些。”

  那些行刑的内侍看了黄锦一眼,黄锦点头,这才如蒙大赦的离开。

  蒋庆之看了卢靖妃一眼,卢靖妃指指自己,蒋庆之点头……您也得走。

  卢靖妃心中一震,知晓自己儿子干的事儿怕是离把天通个窟窿不远了。

  随后周围都走光了,蒋庆之这才说道:“我不知你为何要去掘墓剖尸,不过你是个骄傲的孩子,不肯说,多半是此事中有令你难为情的地方。”

  景王骄傲,哪怕是做好事儿也会遮遮掩掩,谁要问他,他一脸不屑之意,表示和自己无关。好像做好事是一件丢人的事儿。

  景王默然。

  “知晓陛下为何这般震怒吗?”蒋庆之轻声道:“陛下不是愤怒于你干了什么。作为父亲,无论你做了什么,哪怕你把天捅出个窟窿,陛下也会挡在你的身前,哪怕自己身陨,也不会让你受损半分……”

  景王嘴唇蠕动了一下。

  “陛下的怒火来自于……他最疼爱的儿子,竟然选择了挨打,也不告诉他实情。陛下伤心了。”

  蒋庆之感同身受了道爷的怒火和疲惫,以及无奈。

  “身为人父,此刻陛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在事发之前,为自己的儿子遮掩这一切。哪怕有违律法,哪怕得罪上天,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这是人父之心。”

  “表叔……”景王抬头。

  蒋庆之起身,回头。

  道爷就在身后。

  那眼中有浓郁的化不开的怒火,以及隐忧。

  景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父皇。”

  道爷冷冷看着他,“说。”

  景王开口,“先太子去时,我赶到东宫,见父皇坐在床榻边上,摸着先太子的脸,哀伤不已。我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父皇,那一刻……”

  心中的高山崩塌了……蒋庆之摇头。

  “那一刻我发誓……”

  景王看着嘉靖帝,嘴唇蠕动着,“孩儿在那一刻发誓,定然要学好医术,让自己的亲人……不再受病痛之苦!”

第484章 推高你的成本

  景王是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不屑于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他们若是关爱谁,更像是在针对谁。

  道爷其实就有些这样的味儿,比如说关爱谁,定然是冷冰冰的,仿佛是例行公事。

  在蒋庆之看来,道爷喜欢景王的最大原因不是聪明,而是因为景王在这一点上几乎完全承袭了他的性情。

  翻开史册,你能看到帝王在势弱时低头,能看到他们妥协。但骄傲如道爷,哪怕被士大夫们逼入西苑也不肯软弱半分。

  不是道爷不知晓暂时妥协的好处,而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肯退让半分。

  他一边板着脸呵斥蒋庆之,一边努力挤出自认为和善的微笑登门去为他说亲。婚后李恬说,那日道爷在李家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那一定是在宫中就练习好的笑容,一直维持到了最后。

  他会尽力而为,做自己该做之事,做了便是做了,事后却不会张扬,更不会以此来展示自己的仁慈或是关爱之意。

  景王也是如此。

  “我看了许多医书,又去请教御医,可御医们这个说心肺如何,那个说肠肝肚肺如何,就没有一个标准。

  我曾听表叔说过,人体是个精密的令人不敢相信的东西,不曾彻底弄明白里面的道理,就不可轻易下结论。于是某日我得知有恶人身死……”

  道爷看了蒋庆之一眼,蒋庆之无奈苦笑,好吧,是我的锅。然后指指景王,对黄锦瞪眼。

  “快,解绑,寻了金疮药来。”黄锦这才反应过来。

  “我第一次剖开尸骸,吐了许久。”景王有阵子廋了许多,结合时间,蒋庆之判断就是这厮玩解剖的时候。

  “我看到了人心是什么样的,看到了五脏六腑是什么样的,还有那些膈膜……那些肥肉,那些油脂……我还看到了胫骨,血脉……但我却没看到经络。”

  “后来我心有不甘,便一次次去掘墓剖尸,想找到人体经络所在。”

  “小子,经络定然有。”蒋庆之打断了他的话,“只不过用肉眼看不见罢了。”

  嘉靖帝和景王齐齐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

  蒋庆之老神在在的道:“陛下,经络绝对有。”

  后世科技昌明,可许多疾病却不知来由,也不知如何诊治。随着科技发展,人类向更微观的方向取得了更大的进展。

  细胞的各种运行机制,以及各种功能渐渐被发现,人类才愕然发现,人体许多构造尚未被发现。而在隐约中,细胞的运行机制和东方的气血、经络之说吻合的地方不少。

  “为何不说?”老父亲冷冷问道。

  陛下,你骄傲,你儿子更骄傲啊!

  蒋庆之忍不住叹息。

  景王低头,“没学成,难为情。”

  “朕的医术足以为你师。”道爷淡淡的道。

  看,这骄傲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老景王。

  景王说道:“我……二龙不相见,我担心父皇……”

  “逆子!”道爷冷冷的道:“来人。”

  “陛下。”黄锦低眉顺眼的过来,给蒋庆之丢个‘你果然了得’的眼神。

  “抬回去,禁足半个月。”

  景王被禁足半个月的消息传遍了宫中。

  御医去了景王的寝宫,一番诊治后说道:“半月后就能行走自如了。”

  蒋庆之这才进去。

  景王趴在床榻上,“表叔所说的经络,可有实证?”

  “人体并非你肉眼所限那么简单。在细微处……我曾教过你等,这个世间并非我们肉眼所见的模样,而是我们的肉眼只能看到这样的世界。而在别的生物眼中,这个世界却是另一个模样。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黄坚一瘸一拐的拿着一本册子过来。

  “表叔,这是我这阵子记录的东西。”景王有些得意,“那些人都罪大恶极。”

  “有些意思。”蒋庆之翻看了一下,都是些人体解剖草图,以及一些文字记录和推测。

  “这个世界越往微观处去看,就越是神妙。人的肌肤筋骨是由什么组成的?那些东西是怎么维系人体运行……”

  蒋庆之轻声说着,景王听的入神,不知过了多久,蒋庆之低头一看,这厮竟然睡着了。

  蒋庆之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卢靖妃和裕王在外面,蒋庆之轻声道:“无碍了。”

  卢靖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等时候说什么感谢纯属多余,一切记在心中就是。

  蒋庆之和裕王走在宫中,裕王说道:“表叔,我若是说无论老四做了什么,也不肯藉此攻讦他,你信吗?”

  蒋庆之看着他,裕王抬头,目光坦然。

  “我信!”

  永寿宫,道爷站在神像前,默然良久。

  “陛下,长威伯来了。”

  道爷点头,蒋庆之走到他的侧后方,“景王睡了,御医说还好。半个月后就能如初。”

  “朕的医术不差。”道爷淡淡的道,“半月不到他就能活蹦乱跳。那些内侍下手看似狠辣,可最后那一下却收了力,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这一家子太聪明,蒋庆之觉得自己有变傻的趋势,“从有传承以来,医术发展缓慢,臣以为这里面涉及到对人体认知的局限和错误……”

  “你的意思是说,老四有功?”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可那些人无知。”

  “臣既然身负陛下重托教导皇子,自然会教他们做人。”

  “妥!”

  ……

  人太聪明其实没什么意思,越聪明的人对这个世界知道的越多。而知道的越多,就会越迷茫,越痛苦。

  所以当看到小侄女儿在前方蹲身,乖巧的令人心疼时,蒋庆之觉得还是女娃儿好。

  “表叔,他们说四哥被爹责打了,我想来求情,却被拦住了。”长乐有些愧疚。

  “这事儿你掺合不上。”蒋庆之仔细一想,不禁暗自叹息,这绝对是道爷令人去告知长乐的身边人,拦阻了她。

  “表叔,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长乐拿出一个绸缎包着的东西,从外观上看是书卷。

  蒋庆之笑呵呵接过,长乐飞快行礼告辞。

  看着侄女儿走远,蒋庆之打开布包,是几卷书。他翻开一页,娟秀的小字入目……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蒋庆之翻开下一页,果然是金刚经。

  这是侄女儿为他祈福抄录的经文。

  蒋庆之把经文包好,绸缎滑腻,他便放在怀里,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好看,却笑的格外开心。

  被人关爱是一种幸福,但当那种关爱叫做喝药时,蒋庆之就恨不能地上能裂开一条缝隙,让自己钻进去躲着。

  “夫君,这是几位老御医一起商议了许久开的药方,说是对夫君这等积劳成疾的身子骨大有裨益。快趁热喝了吧!”

  李恬拿着一个大碗,真的是大碗……蒋庆之目测和自己的脑袋差不多大的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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