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学加上兵仗局,再加工部……别笑,老夫知晓你的本事,自从你弄出了新式火药后,工部那边对你近乎于崇拜。姜华为何力挺你?便是想看看墨家后续可还有宝贝。”
夏言叹道:“墨学是头脑,工部和兵仗局是执行者,三者结合便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大明最顶尖的工事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而谁能分配到最好的,最多的兵器,都由你一言而决。
你可想过,到了那个时候,你会飘飘然,你会觉着自己便是神灵。随后你会膨胀,会不满足,想扩张这个庞然大物的规模。
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庞然大物,你能掌控吗?”
蒋庆之摸出药烟,“我的目标您也知晓,就是为了大明中兴。墨家按照当下的发展趋势,最多也就是一个实验室的性质。也就是谋士。不时给出方案,让工部和兵仗局去打造。可工部和兵仗局当下的格局却无法完成我的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夏言觉得这厮大言不惭。兵仗局他知晓,那地儿堪称是最顶尖的火器研究中心。
“我的目标。”蒋庆之指着天空,“我若说有朝一日能打造出载人飞天的东西,您信吗?”
夏言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
“呵呵!”蒋庆之傻笑一下配合他,“我要的是规模,而兵仗局和工部看似了得,实则就是手工作坊。您可信,我能用一半乃至于更低的成本打造出更好的兵器和各种物资。”
不说什么流水线生产,就蒋庆之今日在兵仗局发现的弊端,只需改进一番,再把规模铺开,摊平成本……
“一半?”夏言瞪大眼睛,“你小子莫非开玩笑?”
“而且打造出来的更好。”
夏言默然良久,“这是一柄双刃剑。虽说陛下对你信任有加,可是庆之,那是因你并未触及到权力的根本……”
“您就直接说我并为成为陛下的威胁得了。”蒋庆之说道。
“你明白就好。”夏言说道:“若是做成了,对大明功德无量。可埋下的隐患却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大……”
“为何要焦虑未来之事呢?”蒋庆之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组建一支强大军队。
“夏公可知晓我为何如此急切吗?此刻的西方大国,他们已经把火器玩出花来了。”蒋庆之想到了此刻的殖民者们,他们拿着火枪打破了这个世界的格局。
“数十年前那些人就来到了东方,和大明小小的厮杀了一场。就是在那个时候大明缴获了他们的火器。兵仗局那边还在仿制中……可这个大明要的不是仿制,而是迎头赶上,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体系……迟则生变!”
那些士大夫们会拖着他的腿,他们会在各处设置障碍,让他寸步难行。
军中的守旧派们会大声疾呼,排斥火器。
他们会鼓吹冷兵器的强大,甚至会和士大夫们联手,一起压制蒋庆之和墨家。
“那些蕞尔小国?”夏言笑道。
“那不是蕞尔小国。”蒋庆之无力道:“罢了,此事我再斟酌。”
蒋庆之回到了后院,一人在书房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李恬进来,“夫君。”
“娘子。”蒋庆之这才发现天黑了。
李恬走到他的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肩头,“夏公让人告诉我,说夫君最近有些焦躁……”
“这个世界很大,墨家的先辈们曾驾舟出海,从大明出发,本想去看看天尽头,谁曾想却再度回到了大明的另一侧。
这一路他们发现了许多大国。娘子,那些大国正在扩张。他们对火器的热情让我不寒而栗……而大明上下却依旧陶醉在冷兵器中。他们已经来了。”
“在何处?”
“他们的战船来到了东南外海,他们已经占据了许多岛屿。他们正在审视大明,一旦被他们寻到机会,这个大明……”
蒋庆之的声音中带着焦虑,“我仿佛看到无数火枪兵列阵登岸,他们用硝烟和铅弹把那些手持刀枪的大明将士打的溃不成军。随后,他们伴随着鼓声一路前行,直至京师……”
李恬眼中有些忧色,先前夏言令人传话,说蒋庆之最近的情绪有些焦躁不安,让她安抚一二。
李恬知晓丈夫的心思,她轻声道:“这几日你做梦都在说什么……排队枪毙,夫君可是为了那个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担心吗?”
蒋庆之摇头,“这等宝贝我有无数,我担心的是,如何才能扭转朝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墨学便是最好的工具。可那些弟子太少,且还得等他们成才,等他们把墨家对世界的认知传播到大明各处……”
“那些士大夫怕是会……”李恬轻声道:“慢一些吧!慢慢来。”
“这是个只争朝夕的时代,慢一步就意味着落后,落后就要挨打。”
设计打造火器,组建新式军队需要时日。打造战船,组建全新的舰队更需要时日。
蒋庆之以往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彼时的他压根没机会去做这些事儿。
此次从云南挟势而归后,他才开始正视这些问题。
他伸出触角,小心翼翼的试探了一下,从道爷到夏言,甚至妻子,所有人都觉得他太急切了。
我是病了吗
蒋庆之扪心自问。
他闭上眼。
倭国从葡萄牙手中重金买来火绳枪,并成功仿制,称之为‘铁炮’。这个小小岛屿上的统治者们发现了火器的犀利,但却因资源匮乏而无法大规模打造。蒋庆之甚至怀疑后续猴子侵朝就有夺取资源的用意。
而大明君臣却依旧沉浸在旧有的格局中不可自拔,他们觉得这样的格局延续了上千年,随后也将会不断延续下去。
历史上大明开始大规模仿造火器,就发生在这数十年间。但也仅仅如此。
而西方却在不断推进工业发展,不断改进自己的杀人工具,以及生产工具。
这个大明需要变革。
首先就得从思想上发动一次革新。
是了!
蒋庆之想到了文艺复兴。
没有文艺复兴,就没有近代西方的发展。
是文艺复兴打破了西方旧有的思想格局,让更多人看到了旧有格局的落后性。奠定了西方近代发展的基础。
后世有人说大明也不差,论据是大明后期仿造的火器,以及不少人睁眼看世界,发表的那些思想性文章。
但蒋庆之觉得这些都不足以击破既有格局。
吃饭时,他在想着如何击破这个格局。
躺在床上,他想着这个问题。
梦中,他看到自己的墨学被那些士大夫们一把火焚烧殆尽。
他看到那些人在狂笑。
看到他建立的一切轰然倒塌……
蒋庆之睁开眼睛,看到了忧心忡忡的妻子。
“长威伯身子本就孱弱,此次云南之行耗费了不少元气,又急匆匆赶路……路上风吹雨淋……”
“我……怎么了?”蒋庆之艰难伸手。
李恬握着他的手,“没事,就是需要休养。”
蒋庆之强笑了一下,“我还得去兵仗局……”
他刚想坐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随即就陷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夫君!夫君!”
第470章 药医不死病,佛都有缘人
“这不是你的大明!”
蒋庆之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空间里。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威严而肃穆。
“我在此地有妻子,有弟子,有朋友……这是我的大明!”蒋庆之据理力争。
“你只是一个过客。”这个声音冷笑。
蒋庆之眼前一变,他看到自己和那些士大夫们在殊死搏杀,那些人蜂拥而至,他们手持兵器,高声尖叫,不断呼唤来更多的人。
蒋庆之回头看去,道爷在冲着他微笑,两个皇子手持兵器紧紧跟着他。
夏言拿着鸟笼子……老头儿这时候还有心思玩鸟?蒋庆之大怒。
他看到了妻子,挺着大肚子的妻子手握着剪刀,一脸急切的冲着他叫嚷着什么。
他看到了马芳,被敌军团团围住,他在奋力厮杀,浑身浴血,也在冲着蒋庆之喊着什么。
他看到了唐顺之,老唐手握长枪,孤独的在和一群敌人厮杀。
他看到了徐渭,徐渭看着眼前的厮杀在叹息,然后对他摇头。
他们在说什么?
蒋庆之突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他看到了山川河岳,看到了无数百姓,看到了无数人在仰头冲着自己说些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蒋庆之大声问道。
……
虽然蒋庆之有能力请御医来家中诊治,但平日里府中人小病小灾,多是请外面的郎中。
郎中资历很老,在附近的名声也很好。
李恬是在半夜发现蒋庆之昏迷不醒,令人去前院告知了夏言和徐渭等人。老夏言令人去请郎中。
孙重楼红着眼睛冲出家门,打马疾驰。路上遇到了兵马司的人拦截,看到是这位爷,而且这厮还拔刀相向,赶紧避开。
孙重楼冲进了郎中家,二话不说,架起郎中就走。
只穿着里衣的郎中被带到伯府,本来满腹牢骚,等看到了昏迷的蒋庆之后,他心中一震,知晓自己摊上大事儿了。
治好了蒋庆之,酬劳自不必说,且还能名声大噪。
但若是治不好,或是病情加重了……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郎中起身行礼,“在下医术不精……”
李恬心中一紧,“拙夫这是什么病?”
郎中说道:“伯爷这是积劳成疾。”
“积劳成疾……”
“伯爷本就先天弱,按理该多休养。此次听闻伯爷在云南立下大功。想来也是绞尽脑汁。加之这一路风吹雨淋……”
郎中行礼。
剩下的话不用说,李恬明白。
郎中并无把握治好蒋庆之,甚至担心自己下手会加重病情。
换了普通人家,郎中自然敢冒险一试,可这是蒋庆之啊!
李恬走出卧室,“让人去西苑,马上去!”
黄烟儿跑到前院,此刻前院灯火通明,夏言披着单衣在走来走去;胡宗宪眉头紧锁,负手站着;徐渭蹙眉在思忖着什么……
孙重楼蹲在地上,听到脚步声抬头,急切跑过来,“少爷咋样了?”
黄烟儿微微摇头,对走过来的夏言说道:“郎中说伯爷乃积劳成疾,夫人说,让人去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