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佥事!”
人头龇牙咧嘴的一面正好冲着步卒们,有人认出了王兴。
“都督!”张乾走过来,低声道:“来不及了,必须马上低头。否则……”
他指着城外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杀天使形同于谋反!”
此一时,彼一时,早些时候蒋庆之未至,若是城下见血,道义在沐朝弼一边。
而现在……
“蒋庆之是故意的。”一个谋士面色铁青,“我就说此子既然有名将美誉,怎地令一个莽撞之人来挑衅。原来他是蓄意。”
张乾看了那人一眼,二人之间往日有些矛盾,但此刻却不是较劲的的时候,他补充道:“蒋庆之先用孙重楼为诱饵,引动咱们出手,他接着赶到,以大旗为媒,震慑住了我军士气。
就在我军士气跌落时,他把王兴的头颅丢出来,让此事大白天下……
三个手段连环而至,都督,不可硬挡,只能低头。”
那个谋士说道:“除非都督马上竖旗,否则……只能暂且低头。”
众目睽睽之下,沐朝弼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还不随我去迎接长威伯!”
张乾心中一松,和那谋士邓辉相对一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之意。
方才但凡沐朝弼开口动手,此刻他们就会背负一个叛逆的名头。
被迫割据是一回事,主动割据是另一回事。
前者引人同情,有京师和天下士大夫的支持和声援,云南不孤独。
而后者却会令人厌恶……没有人喜欢战乱,生事的沐朝弼将会人人喊打。连士大夫们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他。
沐舒就在徐渭身边,她一直紧握双拳而不自知,当大旗下蒋庆之抬头冲着沐朝弼喊话时,她紧张到了极致,呼吸急促。
“担心什么?”徐渭微笑道。
“徐先生不知,沐朝弼狠毒,且不顾后果。若是他铤而走险,咱们……今日谁都走不了了。”沐舒说道。
“他不敢!”徐渭淡淡的道:“他若是有主动割据或是谋反的胆子,只需设个圈套,造成守备太监或是巡抚等人逼迫过甚的姿态,随后便能以此为由割据云南。”
沐舒恍然大悟,“是了,设套坑胡雄等人更为方便,而设套对付伯爷,不小心便会引发反噬……沐朝弼不会不清楚这些。说明他……”
“他在犹豫不决。”徐渭抚须,眸中多了轻蔑之意,“在夜袭后,伯爷就看穿了沐朝弼的心思,故而令石头前来威慑守军。”
沐朝弼带着文武官员出来了。
他笑眯眯的拱手,“见过长威伯。陛下可安好?”
“陛下安!”
蒋庆之也不下马,竟就这么在马背上和沐朝弼走完程序。
“见过长威伯。”
张守来了,一看就是老好人的模样。
布政司使等人也来了。
“长威伯何在?咱和黄太监是熟人呐!长威伯,长威伯!咱胡雄……让开!”
随着一个尖利的声音,胡雄走了出来。
“果然是长威伯。”胡雄仔细看了蒋庆之一眼,“见过长威伯。”
道爷看似对云南不闻不问,可胡雄的存在却证明了他对沐氏的忌惮,以及对收回云南治权的渴望。
“胡太监。”蒋庆之颔首,“回头一起饮酒。”
“好说,咱那里弄了些好火腿,还有些蘑菇干,回头请伯爷好生尝尝云南的美味。”胡雄看了沐朝弼一眼,“沐都督以为如何啊?”
不等沐朝弼回应,胡雄仿佛刚发现那颗头颅一般,尖叫道:“那不是王佥事吗?怎地?这是剿匪战死了?我的天爷,这位王佥事可是云南有数的武将,人称王熊,这是谁杀了他?是谁?”
胡雄故作愤怒的环视一周。
这个死太监……张乾干咳一声,“王兴数日前被都督怒斥责罚,一怒之下,竟然带着麾下遁逃。都督正准备派人追捕,没想到却被长威伯给碰到了。”
沐朝弼看了头颅一眼,“狗贼,来人!”
“都督!”有人出来。
沐朝弼说道:“抄了王兴家,男为奴,女为婢!”
“领命!”将领杀气腾腾的准备出发。
“慢!”
尖利的声音中,胡雄叹道:“好歹王兴也曾为都督效力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他一朝身死不说,妻儿老小还得被牵累……知情的都说都督治军严谨,不知情的却会污蔑都督刻薄歹毒?”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在告诉大家:看看呐!王兴对沐朝弼忠心耿耿,可一朝失手,不但自己身死,连家小都被牵累。
以后谁敢为你沐朝弼效命?
徐渭轻笑道:“这是个妙人。”
蒋庆之也觉得如此,徐渭顺势补刀:“且此事是否该上报京师?”
你沐朝弼真以为自己是云南的土皇帝,能生杀予夺吗?
沐朝弼面色不变,说道:“云南离京师数千里,诸事繁多,若事事都等京师回应,数千里往返,一件事便能拖半年以上,可妥当?”
啧!
有意思了啊!
孙重楼好整以暇的看着徐渭在捻须,心想沐朝弼看来果真是少爷所说的不简单,老徐若是不敌,我是不是该伸个援手呢?
孙重楼不怀好意的看着沐朝弼的脖颈,心想从哪里下手最好……前日少爷说,若是能寻到斩杀沐朝弼的借口,一刀剁了此人,云南大局便能初定。随后什么……镇压土司,威慑屯兵云南边界的缅甸人……
徐渭呵呵一笑,“小事自然可自理,杀人乃大事,古来君王皆要思虑再三,慎之又慎,沐都督一言而决,果然杀伐果断。”
帝王为了展示对人命的尊重,在决断死刑时总是会做出慎重的姿态,能不杀人,就尽量不杀。就算是十恶不赦,也会选择在秋季处死。
秋主杀!
万物凋零!
徐渭的反击又快又急,就在沐朝弼无言以对时,张乾呵呵一笑,“都督也是怒极了,此事暂且搁下就是了。长威伯远来辛苦,都督,我这便去令人准备酒宴可好?”
沐朝弼点头,伸手,“长威伯,请!”
蒋庆之下马过去,走到沐朝弼身前,止步回身,“沐姑娘!”
在后面的沐舒愕然,没想到蒋庆之会召唤自己,她只是楞了一下,便心中暗喜。
她当初是为了黔国公沐融而去京师,可以说是凄凄惨惨离开了昆明。
众人都知晓她和沐朝弼不和,蒋庆之却在众人的瞩目下让她过去,这便是当众抽沐朝弼的脸。
沐舒缓缓走过去,蹲身,微笑道:“二哥,许久未见。”
众人都听出了刻骨恨意。
沐朝弼面无表情。
第438章 三杯收人心
这几年黔国公死的比较频繁,导致天使也来得频繁。
但此次来的竟然是长威伯蒋庆之,一下就引发了舆论狂潮。
“那是个杀神,陛下令他来云南,可见不怀好意。”
韩延三十余岁,女儿已经许给了沐朝弼的儿子,借着这个关系,韩氏的生意越做越大,在昆明堪称豪富。
他对面笑吟吟的男子叫做朱巡,做的是布匹生意,靠着供给云南官兵布匹,生意火红的连京师同行都艳羡不已。
朱巡喝了一口京师采买来的好茶,品味了一番:“可他就带着一千骑,难道还能翻天不成?我多次进出军营,我云南官兵训练有素,一千骑……不是我吹嘘,也就是一阵风便能给刮飞了。”
“可那是谋反!”韩延负手而立,“那蒋庆之一来就让都督没脸,这是逼迫之意。可他为何有恃无恐呢?”
“他在赌,赌都督不敢谋反。”朱巡冷笑,“此人乃是陛下表弟,据闻与陛下关系颇为亲近。此等近臣最是跋扈。
不过这里是云南。都督曾说过,这是沐氏的云南,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给趴着。蒋庆之若是不收敛……青山何处不能埋骨呢?”
“割据吗?”韩延眸中有异彩闪过,“都督有野心这我知晓,可当下大明并未呈现颓势……且陛下并未失德……”
“什么颓势失德,只需四个字字即可!”
“哪四个字?”
朱巡用手指头蘸取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四个字,起身道:“国公府中的宴席应当要开始了,我先去看看那位传闻中的名将是个什么模样。”
他走后,韩延看着那渐渐干燥的水迹,伸手拂拭。
“天高地远!”
……
蒋庆之的驻地就在胡雄驻地的隔壁……这是胡雄为他寻的地盘,蒋庆之略一思忖,就放弃了张守等人推荐的地方。
至于沐朝弼,此人假惺惺的请蒋庆之入住国公府,蒋庆之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蒋庆之沐浴出来,胡雄还在外面等候,“长威伯,沐朝弼此人凶悍,上次咱的一个手下被他寻到由头,竟然当众痛打……活活打死啊!”
胡雄咬牙切齿的道:“咱那个手下不过是喝多了,冲撞了沐朝弼出行罢了,那个狗东西,竟然痛下狠手。”
蒋庆之说道:“你那手下是故意的吧?”
胡雄呵呵一笑,“这自然瞒不过长威伯,我那手下见不惯沐朝弼逼迫,忍不住就想寻他说理。”
说理?
蒋庆之呵呵一笑,“老胡,我和黄锦的关系伱应当知晓一二,你若是想在云南有个善始善终,这个态度……不行!”
胡雄叹道,“咱……罢了。长威伯乃是陛下亲近人,咱也不说虚的。当初咱来云南,便担负着监控沐氏之责,若是局势不妥,更是要震慑之。
出发前咱信誓旦旦说定然要让沐氏低头。可到了云南咱才发现,此地近乎于沐氏领地,军民只听沐氏的吩咐,什么旨意,什么大明,一概不理。
连那些土司皆是如此,只服从沐氏之令。朝中之令甚至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咱一番建功立业的心思至此尽皆消散了。可若是无功而返……长威伯该知晓宫中乃是个跟红顶白之地,咱一旦无功而返,必然人人喊打。这不,无奈之下,咱就布了个局。”
胡雄突然冷笑,“咱本想让心腹故意去激怒沐朝弼手下,再做出隐忍之态,随后令人大肆鼓噪,说沐朝弼欺凌陛下使者……”
从争取舆论开始,这手段倒是不错……蒋庆之看多了那等直头直脑的蠢货,不禁高看了胡雄几分。
但他更想知晓沐朝弼是如何应对的,从中可以看出此人的手腕来,为下一步做准备。
“谁知沐朝弼竟然当街令人斩杀了自己的随从,说哪怕是被羞辱,也不该对咱的手下动手。接着沐朝弼的几个随从竟然嚎哭,说都督这般忍辱负重,却换来的是一再羞辱,都督能忍,咱们不能!”
卧槽!
“这不是苦肉计吗?”蒋庆之说道。
“长威伯也看三国演义?”胡雄呵呵一笑,“那几个随从当街打死了咱那个手下,随后沐朝弼竟然把那几个随从绑了,亲自登门请罪。咱能如何?只能咽下这口气。”
这番话看似简单,可内里的刀光剑影却令徐渭眼前一亮。对于他而言,对手越强,他就越兴奋。
“此事其实胡太监无需如此。”
“哦!这位是……”胡雄早就看出徐渭乃是蒋庆之幕僚。
“在下徐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