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喝茶。”李恬亲自奉茶,夏言接过,难免对这个新媳妇多了些赞许,觉得蒋庆之那小子运气不错。
老头儿喝了一口茶水,眯着眼道:“可群臣却不肯罢休,纷纷上疏请求让太子出阁,这里面……哎!”
李恬也不急,就这么温和的看着他。
气度不错……夏言暗自赞许,“左顺门事件后,陛下与士大夫决裂,后来又发生了宫变,陛下险些被勒死。有人说这是陛下酷虐带来的报应……”
李恬温和的道:“若是如此,岂会只有一起弑君之事?”
夏言呵呵一笑,“陛下遁入西苑,便是一种缓和的手段。可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这话谁说的?庆之说的吧!这小子北上未归,陛下身边就少了一个臂助。”
“您是说,那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了太子身上?”李恬试探问道……她突然有一种公公考验儿媳妇的赶脚。
夏言抚须点头,“正是如此。这二十余年陛下从未向那些人低头。看似放手了权力,可我为首辅时,最终裁决之权依旧在陛下手中。
严嵩就更不消说,陛下指东他不敢朝西。那些人虎视眈眈,却无机可寻。权力就在眼前,却拿不到手。”
李恬明白了,“多谢夏公解惑。如今那些人便是想通过影响太子,把权力攫取在手。而陛下不肯答应,便形成了相持……”
“可群情滔滔啊!”夏言苦笑,“往日安静的如同死水一潭的朝中,这阵子热闹非凡。由此可见多少人在等着陛下犯错。”
“那不答应……”李恬突然一怔,“名正言顺!”
“对,名正言顺。”夏言说道:“庆之那小子曾说过,儒门用什么祖宗规矩和所谓的礼仪,把天下人都装进了这个大囚笼中,包括天子在内,都不得自由。
太子十四出阁读书,这便是规矩,也是名!名正言顺……帝王便是最大的受益者。陛下若是反对此事,便是反对自己从中获益的规矩,故而陛下当下很是为难。”
李恬叹息,“如此,夏公可愿主持此事?”
她是妇人,不可能出面召集蒋庆之麾下人马筹谋,否则那些人闻讯弹劾她一个牝鸡司晨,瞬间李家和伯府的名声就臭大街了。
唯有夏言有这个威望,而且他和蒋庆之堪称是死生之交,主持此事再合适不过了。
夏言颔首,当仁不让。
当日晚上,朱希忠等人来到了伯府。
夏言坐在上首,边上是一道屏风。
不是李恬要垂帘听政,而是夏言坚持要这么做。
老头孤傲,以此表示自己并无染指蒋庆之势力的野心。
“夏公。”朱希忠坐下,接过仆役递来的茶水,说道:“今日百官上疏越发激烈了,说是太子为国储,不可藏在深宫中,长于妇人之手……”
肖卓坐下,有些沮丧,“礼部那边群情激昂,那些人引经据典,我旁听了许久,压根辩驳不过他们”
“娘子,您娘家来人了。”
李恬一怔,“谁?”
来人是她的兄长李盾。
“父亲说,此事他听说了。太子出阁读书之事非同小可,不知伯府这边是什么章程。”
李恬在屏风后不禁红了眼眶。
李焕就是个比较佛系的,知晓趋利避害的官员。太子出阁读书引发了君臣暗斗,此刻他最该做的是蛰伏,哪边都不掺合。
可为了女婿,不,是为了女儿,李焕毅然站队了。
“父亲说,伯府这边什么章程,只管给家中递个消息。太常寺丞虽说不算位高权重,可也能上疏为陛下和女婿呐喊助威!”
李盾看了屏风一眼,“小妹无需慌张,有事只管令人去家中,这几日为兄告假在家,随时都能过来。”
李盾走了。
良久,夏言站起来,说道:“说一千,道一万,如今处在风口浪尖的乃是陛下。你等明日便上疏吧!对了成国公,你那边人脉广,那便多动动。”
朱希忠点头应了,说道:“弟妹无需担心,庆之不在,有事只管令人去国公府。”
“好。”
朱希忠到了门外,夏言在等他。
“夏公可是有事交代?”
夏言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夜空,“有人说帝王乃星宿下凡,多少人在此刻想着把这颗星宿给拽下来。”
“陛下执拗,必然不会如他们所愿。”朱希忠深谙嘉靖帝的行事风格。
“你可知我为何说庆之此刻不在京师,陛下宛若失去一臂?”
朱希忠:“……”
夏言的声音低沉,“许多时候,文的不成,那武的呢?”
第274章 道与魔
东宫。
太子朱载壡有些忐忑的对秦利说道:“秦师傅,孤以为出阁之事缓缓更为妥当!”
秦利欲言又止,苦笑了一阵后,说道:“殿下,如今群情滔滔,欲罢不能啊!”
“他们急什么呢?”太子突然想起了表叔蒋庆之曾对裕王开玩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殿下。”秦利看看左右,放低声音,“陛下与天下士大夫为敌多年,那些人……对了,臣有件急事……臣先告退了。”
“秦师傅!”太子喊道,可秦利脚下匆匆,出殿而去。
太子冷静了下来,从秦利那番话中听出了味儿。
“合着这不是为了孤出阁之事,而是借着孤和父皇斗。”太子明白了,起身道:“父皇在何处?”
“殿下,陛下在无逸殿。”
“去无逸殿!”太子毅然决然的道。
此刻他最该做的是不动,一言不发,等待双方斗争的结果出来。
刚走出去,几个内侍急匆匆跑来。
“是陛下身边的人。”黄威低声道。
为首的内侍止步行礼,“陛下吩咐,太子今日禁足。”
“父皇!”太子看着无逸殿方向,缓缓跪下。
那个孤傲的父亲啊!
此刻正孤身和群臣争斗,那看似单薄的身体,孤傲挡在了他的身前。
无逸殿。
“……陛下,祖宗规矩太子十四出阁读书。当今太子聪颖大气天下周知,正是我大明之福。臣以为,此刻太子出阁正当其时。”
“深宫之中多妇人、阉人,一国储君岂可长于此辈之手?”
黄锦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个臣子出班,气势汹汹。
黄锦觉得有些窒息,仿佛是一股巨浪砸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看了嘉靖帝一眼。
道爷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但眸中的冷意却多年未见。
对了,当年得知杨慎带着百官在左顺门外哭门时,嘉靖帝便是这个神色。
可今日不同往日,祖宗规矩,历朝历代的规矩,儒家的规矩……一个个规矩宛若绳索,把嘉靖帝牢牢的困在了御座上。
群臣看似低头,可实则都在等着嘉靖帝开口,一旦嘉靖帝否决,他们将会用更为激烈的词汇来抨击帝王。
这种行为有个说法,叫做批龙鳞。
嘉靖帝脖子上的青筋崩了一下,举起手……
殿外锦衣卫和侍卫们严阵以待,从嘉靖帝走进无逸殿那一刻开始,陆炳就亲自带队在殿外候命。
东厂芮景贤带着人在下面一些。
此刻不管是陆炳还是芮景贤,眼中都是杀气腾腾。
在这一刻,他们和嘉靖帝荣辱与共。
严嵩在冲着群臣咆哮,“太子出阁读书应当,可陛下需寻访名师,寻个好日子不是。你等这是要逼迫陛下吗?”
嘉靖帝一旦出了意外,严嵩知晓自己父子都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火力全开,一双老眼扫过众人,威胁之意甚浓。
有人说道:“五日后便是黄道吉日,诸事可行!”
草泥马!
严嵩大怒,抬眸想寻找那人。
可几个臣子却自发挡在那人身前。
严嵩倒吸一口凉气,“你等想作甚?”
有人恭谨的道:“陛下,太子十四,当出阁读书。”
严嵩知晓今日没法善了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嘉靖帝。
一种虚弱感袭来,让严嵩苦笑不已。
这些人蓄谋已久,就等着这个机会吧!
太子出阁,不小心便会沦为士大夫们的傀儡,随后士大夫们借着太子和嘉靖帝争斗……至于大明,谁特娘的在乎呢?
严嵩想起了儿子严世蕃昨日说过的话。
——这些人有奶便是娘,他们说我和爹是什么佞臣,可咱们行事还得顾忌三分国祚,这些人呐……眼中只有自家!
嘉靖帝冷冷看着群臣,“张翔,马聪……”
他念了几个名字,是先前言辞最激烈的几个官员。
“出去!”道爷指着外面轻声道,他突然喝道:“滚出去!”
几个官员出班,自行免冠,看着竟然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随后告退。
这便是免冠,也是免官
可从此之后他们便是天下士大夫眼中的英雄,走到哪都是当地读书人和士绅的座上宾。
而且青史上必然会留下他们的名字,这便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散了!”
散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