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大的乞丐舔舔嘴角,“那正好,此后这地儿就是爷爷的了。”
“你大概是在想,既然伯爷如此仁慈,正好利用一番是吧?”
老乞丐见对方笑的得意,不禁叹道,“这地儿,你不该来。”
身材高大的乞丐一怔,刚想说话,老乞丐一步上前,拳头猛地前冲。
呯!
身材高大的乞丐挨了一拳,当即扑倒。
老乞丐等人扑了过去。
他们的拳脚看着颇有些章法,而且竟然还懂配合之法。、
这年头混江湖多半是单打独斗。就算是拉帮结派,群殴什么的,也多是单打独斗。军中那等战法不是民间有机会学的。
五个乞丐,加上老乞丐,对方十余人。但只是片刻,对方尽数被干翻。
老乞丐干咳一声,回到自己的宝座:巷子口大树下。
“丢出去!”
他背靠树干,眯眼感受着阳光,“这天,真是不错。”
十余乞丐被丢了出去,五个乞丐回来,围着老乞丐。
“王头,天冷了,今年乞丐多了不少,那些人得知新安巷每日有馒头,便都聚了来。把巷子里弄的乱哄哄的。”
“那些街坊都有怨言,有人说要把咱们都赶出去。”
“哪会赶咱们。”
“若是真要驱逐,难道还会留下咱们?”
人一旦习惯了当下的生活环境,哪怕是差之又差,依旧会不舍。
五个乞丐有些慌,“王头,怎么办?”
老乞丐眯着眼,“最近乞丐是多了些。老夫不担心驱逐。就担心里面有人混进来……对伯府不利。”
……
“儿子!”
子:读zei。
蒋庆之抱着孩子,笑眯眯的道:“大鹏,叫爹。”
屋里暖和,李恬正在整理孩子的小衣裳,“这件小肚兜颇为有趣。”
蒋庆之看了一眼,“谁送的?”
“好像是……卢靖妃那边,说是卢靖妃亲手做的。”李恬有些警惕,“她这般示好,可是为了景王?夫君,夺嫡之事凶险……”
以前这个婆娘从不过问蒋庆之在外的事儿,自从有了孩子后,就变了个人。但凡会对蒋家有影响的事儿都喜欢过问一番。
“男主外!”蒋庆之不想让婆娘操心这些。
“可你不是说我贤内助来着。”李恬瞪眼。
“是啊!贤妻。”蒋庆之把孩子递给她,“这事儿你莫管,我自有分寸。”
李恬接过孩子,叹道:“两个皇子都是好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裕王看似木讷,实则最是细心。景王看似骄傲,骨子里却热忱。”
“别为他们担心。”蒋庆之说:“自古天家无父子兄弟,如今的皇室能如此,已是难得了。”
李恬点头,心有戚戚焉,“父子有亲情,可那位置只有一个,给谁都会纠结。陛下……难啊!”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儿子吧!”蒋庆之指指孩子,“拉了。”
“啊!”
黄烟儿在外面敲门,“伯爷,前院管家令人传话,巷子口老乞丐方才来,说最近新安巷来了不少乞丐,就怕有些人走错了道,迷迷瞪瞪的冲撞了伯府。”
李恬此刻眼中都是儿子,只是随口嘀咕,“什么冲撞?”
蒋庆之笑眯眯的道:“大概是喝多了吧!”
可走出卧室后,他的眼中多了冷意。
前院,老乞丐还在,见到蒋庆之时急忙行礼。
“见过伯爷。”
“嗯!”蒋庆之点头,“可是有发现?”
老乞丐说:“这不天冷了,不过还没冷到让人熬不住的时候。那些人家还得过十天半月的才会施粥。往年这时候来新安巷的乞丐最多二三十人。可今年却多了数十人。小人冷眼旁观,发现有人暗中聚在一起嘀咕。偶尔听到些话,带着伯府或是伯爷之名。”
蒋庆之点头,“天冷了,弄些酒去暖暖身子。”
“又偏了伯爷的好东西。”老乞丐笑了笑,但看着并不卑微。
蒋庆之去寻夏言商议事儿,富城带着老乞丐去厨房,让厨子弄了几个菜,外加一壶酒。
“对了,你那几个兄弟都叫来。”富城说。
“哪能呢!”老乞丐摇头,“小人带回去吃,不敢脏了伯府的地儿。”
“伯爷哪里在乎这个。”富城笑道:“伯爷说了,与人相交不是看他贫贱富贵,是看他的本性。有的人一身锦绣,内里不堪。有的人看似邋遢,内里却皎洁干净。”
老乞丐把五个兄弟叫来,六个人蹲在蒋家厨房隔壁吃喝。
“真是美味。”
“果然是响彻京师的伯府美食。”
五个乞丐对老乞丐佩服的五体投地,吃着吃着的有人说:“王头说的是,就伯府的态度,再怎么也不会把咱们赶出新安巷。”
老乞丐慢慢品着酒,说:“老夫看人从未走眼过。伯爷是个性情中人。你对他好三分,他便会对你好五分,十分。
这等人若是没本事,便是被人欺凌的弱小,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可伯爷乃是墨家巨子,大明第一名将,陛下的表弟……这等身份,辅以这等性情,不成事才奇怪。”
“王头。”有人好奇的道:“你说话和咱们都不同,见多识广……当年你是干啥的?”
“干啥的?”老乞丐眼中有沧桑之意。
“当年啊!老夫曾见过山川广阔,曾见过人心鬼蜮,也曾见过……风月无双。”
第806章 干
夏言最近在写书,蒋庆之进了他的房间,夏言抬头,“且等等。”
蒋庆之拿起一张手稿看了看,是一篇文章。
“这人老了,就念旧。担心自家死后被世人遗忘。”夏言一边写一边自嘲,“老夫当年也曾嘲笑那些编辑自家文章诗词的老家伙,觉着自己不会如此。”
“挺不错。”蒋庆之说。
“前日老夫的一个老对头死了。死之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把自己的诗词文章编辑成册,传于后世。据说此人死不瞑目。”
夏言叹道:“这人吧!活着贪名利欲望,死了也是如此。至死也执迷不悟。难怪方外说红尘乃苦海,世人不知,还甘之如醴。”
蒋庆之笑道:“夏公精神矍铄,至少还得折腾二十年。”
“至少二十年?”夏言把手稿扇扇,让墨迹快些干透,起身道:“老夫那个老对头身子骨看着颇为不错。前日归家还让人弄肥羊下酒,可刚吩咐完,人就坐在椅子上不动了。家人过去一看……这人啊!就这么去了。”
“这是有福气的。”蒋庆之说。
“何来的福气?”夏言叹道:“他宦海大半生,刚致仕半年,正是享受含饴弄孙,悠游林下的好时候。”
“人老多病。到了那时候,缠绵病榻,被病痛折磨……反不如就这么一下就去了,无痛而去,便是福分。”
蒋庆之放下手稿,夏言指指他,笑道:“人老多病,可儿孙是干啥的?正好享受儿孙照拂。人说前半生照拂儿孙,就是等着后半生享福,你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蒋庆之只是一笑。
后世空巢老人多不胜数,就算是有儿孙在身边的,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在那个卷到了极致的时代,儿孙哪里有功夫照料老人?
老了,病了,自己去医院,自己照料自己。不行了,自己……去死。
这是后世的社会格局,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而是和社会氛围,和当时的价值观有关系。
个人主义成为主流,利己主义成为时尚。
不少老人也开明,生孩子不是为了让自己老有所依,只是生命中的体验罢了。
前世蒋庆之的父母离了,双方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家庭,也就是说,他并无为父母养老的责任。
对方也不需要不是。
但人就是贱皮子,他反而觉得有些茫然,觉着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牵挂的。
人要有牵挂魂才能安定。
蒋庆之就像是个孤魂野鬼,满世界转悠,看似过上了财富自由,让别人羡慕嫉妒恨的好日子,可内心深处空虚的一批。
当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儿子后,整个人从里到外仿佛都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清洗。
刚到大明时,蒋庆之是带着一种外人,第三者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
他不知自己的精神支柱是什么。
中兴大明?
这是被逼无奈。
整个人依旧是孤魂野鬼的心态,哪怕是有了妻子,灵魂仿佛依旧在飘着。
直至看到孩子的那一刻,蒋庆之神奇的发现,自己飘荡茫然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那种稳,以及说不出的安定的感觉,让他感动的几乎热泪盈眶。当时便借着抱孩子掩饰了过去。
蒋庆之给夏言准备的是小院子,房间也不大,富城见了担心夏言不满意,蒋庆之却说夏言必然会欢喜。
果然,夏言搬过来后,对小院子的布置赞不绝口。对小房间更是倍感惬意。
富城纳闷,便请教蒋庆之。
蒋庆之说:“一个人独居,住所越大,房间越大,这人就觉得越空虚。小房间,能让人有安全感。”
安全感?
富城前半生在宫中厮混,习惯了那等高大巍峨的宫殿,所以无法理解这等感觉。
二人去了外间坐下。
“户部吕嵩那里不可急切。”夏言和徐渭的看法是一致的,“吕嵩毕竟是儒家大将,若是你太过急切,恩情也会化为忌惮和猜疑。老夫看最好是在他绝望时再出手。”
老头儿冲着蒋庆之挑眉,“小子,可是担心陛下那里?”
老头儿成精了,蒋庆之点头。“我担心施恩吕嵩太过。”
“陛下对你不错。你又是个性情中人,知恩图报。”夏言叹道:“当初老夫以为你会以外戚身份在朝堂上自成一派,和严党斗。可那是昙花。”
昙花一现,虽美,却转瞬凋零。
“知晓老夫为何愿来新安巷吗?”夏言说,“外戚结党成势,多是为了争权夺利。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焉。而你却不同,老夫冷眼旁观,你所言所行,尽皆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这是长久之道,也是正道。”
“合着您还观察了许久?”蒋庆之莞尔。
“刘备为了请诸葛亮三顾茅庐,诸葛亮为何要三次才肯去?”夏言抚须,“便是要看刘备的志向。志同道合方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