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开门的吕嵩差点被撞翻,他退后几步,伸手扇扇烟尘,“长威伯怎地来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
蒋庆之看看房梁,没看到绳子。
吕嵩莞尔,“老夫还不至于以死证清白。”
蒋庆之坐下。
徐渭关门出去。
外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就不说虚的了,老吕,你可涉案?”
蒋庆之正色问道。
吕嵩淡淡的道:“老夫就算是饿死,也不会伸手。”
果然是吕嵩!
蒋庆之心中激赏,吕嵩苦笑,“不过此事老夫难逃牵累。”
“六十万钱的案值,你这个尚书难辞其咎。”蒋庆之说:“林深那里你可问过?”
“老夫准备留给你。不过令人看着他,就在隔壁。”
吕嵩的坦荡更让蒋庆之欣赏不已,生出了把此人拉到自己麾下的念头。
但转瞬一想不对。
兵部王以旂是他的人,工部那边对他有好感,吏部老天官熊浃更是被他救过。
再把吕嵩收归囊中,道爷那边就算是不猜忌,可也太过了。
可惜这么一个人才啊!
蒋庆之暗自惋惜,说道:“那么,我便开始了。”
吕嵩点头。“老夫交代过,你的话……户部上下遵行。”
老吕够光棍。
蒋庆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
“来人!”
门开。
莫展进来。
“把林深带过来。”
林深四十出头,看着颇为机灵,见到蒋庆之就大声抱屈,“下官并未贪腐,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都是诽谤……”
“越是心虚,嗓门越大。”蒋庆之淡淡的道:“此刻说了,算自首。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孙重楼狞笑着进来。
“下官发誓并未贪腐……嗷!”
孙重楼一把揪住林深的后领,猛地一提,就把他提了个双脚离地。
“陛下让本伯处置此案,弄死几个人……不是事。”蒋庆之淡淡的道。
林深嘴唇蠕动,:“下官冤枉!”
“是条汉子!”蒋庆之拍拍手,仿佛在赞赏。
“动手!”
孙重楼动刑……那叫做一个简单粗暴。
他重重一脚踩在了林深左脚的脚面上,抓住林深的五指,用力往下一撇。
骨折的声音很清脆。
“我说!”
“啧!”孙重楼不满的道:“要不你再坚持坚持?”
“小人说了。”林深喊道。
随后林深开口,徐渭记录。
十余官吏的名字记录完毕,蒋庆之指指林深,“签字画押,但凡漏了,回头便罪加一等。”
林深抬头,面色惨白,“伯爷,他们说……户部有高官参与此事,不过下官并不知是何人。”
从头到尾都没开口的吕嵩说:“户部两个侍郎都算是能吏。右侍郎蓝青田曾与长威伯辩驳过。”
蓝青田蒋庆之有印象,是个直人。
“左侍郎陈耀这些年在户部兢兢业业。”
那会是谁?
蒋庆之看看天色不早了,说:“盯住蓝青田和陈耀,此事明日再说。”
“长威伯有急事?”吕嵩诧异的问道,心想这事儿不该是趁热打铁吗?
“嗯!”蒋庆之急着回去看儿子。
也不知那小子睡醒了没。
他心头火热急匆匆回家。
锦衣卫。
“指挥使,蒋庆之去了户部,当场拷问郎中林深,据说林深供出了十余官吏。”
一个锦衣卫禀告道。
“蒋庆之不是给了吕嵩半日吗?”陆炳本想晚上去见吕嵩,可蒋庆之突然出手,一下就打乱了他的谋划。
“对了,吕嵩如何?”陆炳问道。吕嵩的态度至关重要,若是不配合,那么他今晚去见此人,便有八九成把握把他拉过来。
“吕嵩令,若是蒋庆之有吩咐,户部上下遵行。”
锦衣卫抬头,准备告退。
却不经意见指挥使无声骂了一句。
好像是……操蛋的蒋庆之!
第805章 示警
出了户部,徐渭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去。
蒋庆之心情大好,难免调侃了他一番,。“何时成婚?”
徐渭有些头痛的道:“她那边虽说有意,可家中爹娘还得再斟酌。”
“家中兄弟呢?”蒋庆之问道。
“就她一个。”徐渭也有些头痛。
“啧!”蒋庆之觉得这是个愁人的事儿。
这年头若是跟着女儿嫁到男方不是不可以,但会被亲戚朋友戳脊梁骨。但凡有点自尊心的都干不出这等事儿来。
否则就伯府的地盘,多几口人不是事啊!
徐渭犹豫了一下,蒋庆之也犹豫了一下。
二人都想到了一个词儿。
——赘婿!
徐渭第一次婚姻就是赘婿。
也就是他‘嫁’到了女家。
再来一次,徐渭大概率会社死。
蒋庆之抽了口药烟,“你主意多,想来能有法子。”
“事到己身却浑浑噩噩的。”徐渭挠挠头,正色道:“户部此事不可急。若是太过急切,吕嵩看在眼中,便会觉着伯爷有所求。人一旦有了这等想法。伯爷做的再多,他也会视为理所当然,乃至于不屑一顾。”
升米恩,斗米仇。
当你不断给一个人,一批人好处,且不求回报时,对方就会渐渐习惯。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
而人都是好脸面的,别人的免费东西得多了,内心深处难免会有些膈应。
那份膈应渐渐会变味,变成对你的反感和厌恶。
所以,升米恩,斗米仇的内涵和人性息息相关。做好事,你也得有章法,有分寸。
否则那不是做好事,而是给自己结仇。
蒋庆之方才拷问出了口供,寻个由头就走,便是深谙此道。
回到新安巷,几个乞丐缩在巷子口的大树下,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见到蒋庆之后起身拱手,“伯爷,小伯爷可好?”
京师不少权贵人家会不时施粥,伯府不同,每日都弄些馒头面饼之类的食物,专门发放给那些乞丐。
后来渐渐有了名气,京师许多乞丐闻讯而来,把新安巷弄的乱哄哄的。
今日就是如此,蒋庆之看到斜对面十余乞丐正虎视眈眈的盯着那几个坐地户……也就是常年在新安巷的乞丐。
这是丐帮争夺帮主的味儿啊!
蒋庆之颔首。“好。”
老乞丐笑了,“伯爷做的好事多不胜数,老天爷自会护佑小伯爷。”
“托你吉言。”蒋庆之笑道,心情大好。
他进了新安巷,身后,老乞丐回身盯着那十余乞丐,冷冷的道:“怎地,要动手?”
对方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乞丐,舔舔嘴角的馒头屑,“这地儿,我要了。”
“你?”老乞丐笑了笑,“方才伯爷在此为何不说?”
“咱是乞丐,那是贵人。贵人看咱们是蝼蚁,偶尔说句话就喜的你吃了蜂蜜屎般的欢喜。蠢货,那是糊弄你!只为了给自家弄个好名声。”
老乞丐冷冷的道:“你说旁的也就罢了。说伯爷糊弄咱们……兄弟们,”
老乞丐回头,几个乞丐站起来,有人说:“咱们在新安巷数年,从伯爷搬来开始,每日出门、回来都会和咱们打招呼,一个人作伪一时容易,作伪数年,谁能做到?”
老乞丐说:“伯府的馒头面饼每日都有,风雨无阻。那些馒头个顶个的大。你来了新安巷数日,伯府的馒头也吃了数日,大概很好奇为何还给咸菜。”
身材高大的乞丐确实是有些好奇这个,“为何?”
“一次老夫好奇,便问了伯府的仆役。那仆役说,这是伯爷的吩咐。人若是不吃菜蔬,时日长了身子就会虚弱,就如同草原上的那些人只吃肉,不喝茶,便会拉不出屎一般。”
老乞丐眼神温和,“若非发自肺腑的关切咱们,怎会想到这些?知晓咱们为何能在新安巷无人驱赶吗?便是因为咱们知恩图报。没事儿便把巷子扫干净,有小偷小摸的想进来,进来容易,出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