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679节

  “有点怪啊,别的也就算了,这屠夫怎么也成了秽多非人了?”徐渭看着手里的塘报,其他的他可以理解,比如这个殡葬,毕竟做死人生意,因为对死亡的恐惧避之不及也就算了,这屠夫也是非人那一类,实在是让徐渭理解不能。

  徐渭眉头紧蹙的问道:“他们这么骂屠夫,难道不吃肉吗?”

  “是的,倭国尚素食,认为杀生造业。”孙克毅点头说道,倭国这边因为佛教的盛行,还真的不怎喜欢吃肉。

  徐渭面色更加复杂的说道:“杀生造业,杀畜生是造孽,杀人就不是了?自应仁之乱至今已经一百二十年,战国大名彼此征伐不休,杀了多少人呢?杀人就不造孽了?怪怪的。”

  战国大名,是倭国的甲斐国大名武田信玄所提出来的,他在嘉靖二十六年颁发《分国法》时候,首次提出了这个概念,而后立刻被所有人所接受。

  “大明的火器要到了。”徐渭放下了塘报,站起身来,准备前往长崎港码头。

  皇帝四月份朱批了一批清汰和猴版的火器来到了长崎总督府,这些猴版的火器,都是在制造过程中的残次品,清汰则是用了很多年,已经不能再使用的鸟铳等物。

  陈璘在倭国的平定倭患行动也宣告结束,在火器售卖之后,大明水师就会回到母港松江府,倭国剿倭,是因为三都澳私市大案掀起的平波净海行动的延续,历时一年两个月的平波净海,终于宣布阶段性结束。

  徐渭亲自前往了码头接船,在震天的锣鼓声中,来自松江府的两条五桅过洋船在驳船的牵引下,缓缓停靠在了港口的栈桥之上,无数的人涌现了大船,开始卸货。

  与此同时,各个战国大名使者,开始和总督府密切的接触,为了火器的配额抢破了头。

  一杆九钱银的鸟铳,现在作价九两银子都不愁卖,而火药的价格更是涨上了天,毛利家和织田家的冲突已经在大阪湾展开,又是一场大战来临,火器火药的价格飞涨,也就不意外了。

  徐渭、孙克毅、长崎都司指挥使李诚立、市舶司提举太监王朝、巡按御史罗应和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无数的白银在长崎总督府汇聚,没有足够白银的大名选择了用人口来支付。

  倭国人多地狭,导致了粮食无法充足供应,是当下倭国的主要矛盾,用人口换来了宝钞和大明的商品,这在倭国大名看来,是非常划算的。

  织田信长派来的使者是他的亲妹妹织田市,号称战国第一美人。

  嘉靖四十三年,织田市嫁给了浅井家的浅井长政,后来因为织田信长和浅井家决裂,万历元年织田信长攻破了浅井家的小谷城,织田市回到了织田家居住。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把眉毛剃掉,再画一个眉毛,但这样看起来确实非常的吊诡。”长崎巡按御史罗应和对着孙克毅由衷的说道。

  织田市确实很好看,三十六的她因为生活优渥,并不见多少苍老,倒是有几分风韵犹存。

  奈何这女人把眉毛剃了,又画了两条更高的眉毛,反而破坏了美感。

  孙克毅十分确信的说道:“这种在贵族之间流行的妆容,实际上并不好看,而且挺吓人的,徐总督已经要求倭国各大名,派往长崎的使者不准刮掉眉毛,还有染黑牙了,看起来还不如那些秽多非人像个人。”

  徐渭看着织田市厉声说道:“我们已经告诉了织田信长,不得派如此妆容的人前来,你既然是信长的使者,为何还要剃眉?这是在挑衅大明吗!”

  “凡至长崎者不得剃眉染牙月代,违者驱逐不贷。”

  发型、妆容,甚至是染牙,这些当然不影响大明对倭银的获取,但值得总督在正式面见使者的时候,严正交涉吗?

  徐渭之所以要如此要求,其实就是礼仪之争,就像是以前争论左衽还是右衽,争的其实是个正朔大义,争的是礼。

  “剃眉只是因为已婚,既然天朝上国使臣不喜,日后就不剃眉了,夏日眉毛长得快,不几日就长好了,还请天朝上使不必如此震怒。”织田市本来半跪,听闻总督如此严厉的语气,赶忙俯首帖耳的说道。

  剃眉毛染黑牙,都是为了表示已婚,她在安土城剃眉,是为了防止被人骚扰,她回到安土城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求娶的人很多,虽然她的确嫁过人,但谁让他亲哥是天下人织田信长呢?

  剃眉毛更像是表达守节,因为还有三个女儿要养。

  “为何织田信长派了个女人过来?”徐渭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倭国表述为妇人无外事,织田市的夫君浅井长政自杀后,织田市回到了安土城,就深居简出,从不露面,这突然作为使者来到长崎总督府,有些奇怪。

  织田市无奈的说道:“兄长已经无人可用了,上次兄长被刺杀后,已经不知道该信任谁了。兄长素闻大明海防巡检水上飞,悍勇无双,恳请天朝上使遣一队海防巡检护持周全,以防宵小之辈刺杀。”

  “啊?那岂不是说,大明要他的命,只需要一句话?”罗应和瞪大了眼睛说道。

  “大明是天朝上国,不会做这等事的,因为无论大明对倭国有什么图谋,杀一个织田信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织田市再次俯首说道:“安土城有泰西的传教士,在泰西,国王请他国雇佣军负责戍卫,是常有之事,因为他们在本国没有什么过多的利益牵扯,只图钱,反而更加可靠。”

  “恳请上使怜悯。”

  安东尼奥把自己的安保工作,完全交给了大明人,这在大明皇帝看来,简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但在泰西却非常普遍,甚至非常合理,因为在这些地方,忠诚是一个十分奢侈的词。

  织田信长有个红色的大披风,就是泰西样式的披风,和安东尼奥不伦不类的五章衮服,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除了火药火器之外,这次织田市前来,最大的目的,就是请一队大明的海防巡检负责织田信长的戍卫,他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罗应和听闻织田市如此说,啧啧称奇的说道:“毛利辉元派出了二十个足轻去刺杀,本来就没打算着有人能成功,当火铳响起那一刻,织田信长这个主公和家臣之间的间隙,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了。”

  整个刺杀的过程,织田信长要是死了也就罢了,他没死,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他没死,看哪个人都是反贼,即便是忠诚的家臣也是胆战心惊,生怕自己被怀疑。

  一旦有了无法沟通的间隙,裂痕就会无限的扩大。

  而且毛利辉元还拉起了第四次织田信长包围网,在如此局面之下,织田信长没办法,只能派出妹妹来长崎总督府,诉诸于外力,就不意外了。

  “我们提供不了任何的帮助,织田信长可能不清楚,大明墩台远侯和海防巡检,都是直接隶属于北镇抚司,归缇帅直接管辖。”徐渭摇头说道:“他拜错庙了。”

  墩台远侯、海防巡检是直接归属于北镇抚司的直属衙门,是大明条条块块政治架构里的条条,更加直白的讲,他们都是天子亲军,因为北镇抚司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而且也是大明缇骑的主要来源。

  这些人,长崎总督府无权调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恳请上使放行,让我前往大明朝拜。”织田市没有放弃,既然长崎总督府无法调动,那就前往大明,想方设法的说服大明皇帝。

  织田市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们可以付出报酬,而且很多。”

  “陛下的确非常喜欢银子,但我笃定你这次前往大明,不会有任何的收获,在陛下心里,有些东西根本是不能折现的。”徐渭非常确信的说道:“墩台远侯和海防巡检,就在这个范畴之内。”

  徐渭对大明皇帝还是有些了解的,贪财是真的贪财,皇帝的面子都能换银子,但有些东西,银子是换不到的。

  长崎总督府不能阻拦倭国使者前往大明,因为它只是总督府,如果刻意阻拦,有锡土自治之嫌疑。

  自国初藩王建藩,就有分王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的传统,分封的只是爵位而不是土地,给予爵位却不管理百姓,领俸禄而不治理庶务,这就是大明建藩的基本逻辑。

  长崎总督府当然不会阻拦织田市前往大明,但在徐渭看来,大明皇帝不会准许。

  “或许吧,但总归要试试才行。”织田市沉默了片刻,还是想要作为使者前往大明觐见,夏天眉毛长得快,到了大明眉毛已经长出来了,也不会恶了皇帝。

  第四次织田信长包围网已经全面拉开,群狼环伺,还有内鬼在配合,织田信长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局势之下,和家臣们又离心离德,这个时候,哪怕是希望渺茫,也要试一试再说。

  “上次刺杀的叛徒找到了吗?”徐渭好奇的问道,织田信长有没有抓到那个提供了便利的叛徒。

  织田市摇头说道:“没有,甚至都没有去查,兄长说,这个时候去查,反而人人自危,还不如不查,此时不查,随着时间流逝,一切的证据都会消失,到那时,想查也查不到了。”

  被刺杀了却不能查,只能这么糊里糊涂的息事宁人。

  万历元年的刺王杀驾,张居正对皇帝说:臣无能,那是张居正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说出了无能这两个字,张居正和稀泥选择了息事宁人,朱翊钧选择了认可张居正用刺王杀驾案交换政治利益,换到了杨博支持考成法,换到了杨博致仕,换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若非张四维胆大包天,大火焚宫,搞得晋党内部都对张四维愈加不满,甚至王谦也被迫买凶杀人,刺王杀驾案,朱翊钧只能等到张居正死后,再做计较,毕竟是张居正出面处置了。

  织田信长此时面对的局面,和万历元年朱翊钧面对的局面是相同的。

  但那时候大明皇帝有铁三角,李太后、冯保和张居正联手保护,织田信长则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谁都无法相信了,只能让妹妹前往大明,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泛舟渡海前往大明。

  “这次的火器和火药,没有织田信长的配额。”徐渭看着织田市告诉了她一个噩耗,为了平衡双方的实力,这次的火器火药,没有织田信长的份儿。

  织田市对这个事不是很在意,她摇头说道:“兄长早有预料,临行前,兄长对我说:大明需要的是白银,而毛利辉元掌控着倭国最大的银山,石见银山,大明有倾向也是正常,不必过分纠缠。”

  “我相信我的兄长!他们组建了三次包围网,都无法奈何兄长,这一次也不例外!”

  织田市对他哥哥是否能够取胜,很有信心,前三次他们都失败了,这一次也必然失败,不过是成为天下人,必然要经历的些许风霜罢了。

  “很好,那你准备好,随大明运银的船前往大明吧。”徐渭点头,他没有和织田市多谈,这一次,徐渭不看好织田信长能够再次挣脱包围网。

  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朱纨自杀、张经、李天宠死于构陷,整个东南人心思动、人心启疑,那是大明最危险的时候,也是倭患能够逞凶的原因,人心都散了,怎么平倭抗倭?

  胡宗宪平倭荡寇是尽心尽力的,而且涌现了一大批忠良,才终究是把局面稳定住了。

  在织田市没有出发的时候,一则战报传到了长崎总督府,毛利辉元的水师战胜了织田家的水师,伊势、志摩两令制国国主,三万五千石大名九鬼嘉隆,不敌村上武吉,大败而归,大阪湾的制海权落入了毛利家。

  本就人心惶惶的局面下,如此大败,必定造成更严重的士气低迷,绝无可能是诱敌深入之策。

  织田信长必须要更快的解决自己安全问题,否则就是龙困浅滩,所以他写信给了织田市,催促织田市赶快出发前往大明。

第568章 大明在倭国的厂卫在倭京都地检特搜部

  等级森严,最典型的标志就是高度固定的不流动,等级制度是用政治、律法、宗教、职业、文化甚至是婚姻关系,把所有人的社会关系完全固定下来,世袭罔替,各等级之间的壁垒,完全不可突破,这是等级森严。

  比如大明也有着等级森严的表现,大明的世袭官阶级的皇帝、各世代相传的武勋,以及传了数百年的名门望族,还有大明科举诞生的士大夫们,他们享有律法、赋税上的特权。

  但大明是非常明显的以生产资料为标准去区分的阶级社会,而不是等级社会,因为是有非常明确的上升通道存在,科举就是鲤鱼跃龙门,而广泛存在的立功后获得世袭百户千户,也是一种上升的通道,而随着万历维新,大明的百姓们有了更多的上升通道。

  工兵团营的三级学堂,大明的皇家理工学院,讲武学堂、海事学堂,官厂团造的匠人学堂等海防巡检、墩台远侯成为缇骑千户等等,都是万历维新以来建立的新的晋升通道。

  大明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而这些变化,不仅仅是张居正新法导致,所以现在再将万历维新单纯的叫做张居正变法,已经有失偏颇了,朱翊钧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让大明再往前走了一小步,而这一小步,千难万难。

  变法的每一步都代表着一次新的尝试,就代表着对既得利益者的挑战。

  朱翊钧的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万历十一年七月底,朱翊钧收到了来自长崎总督府的奏闻,织田信长在被刺杀的不利消息之后,又在大阪湾战败,这对织田信长更加不利了。

  毛利辉元能够战胜九鬼嘉隆率领的熊野水军,这不意外,这也不是毛利家第一次战胜织田信长的水师,在第一次木津川口之战中,毛利家就打赢了织田信长。

  但是很快织田信长就建造了新型的战舰,安宅船,安宅船的出现让毛利辉元在海上的战斗完全处于下了下风之中。

  “让朕看看织田信长的安宅舰相当于大明的什么级别的船。”朱翊钧拿起了来自海防巡检的奏疏,详细查看起了安宅船的参数。

  “普通的安宅船有四百料,也就是和大明的钻风海船一样,有6丈2尺,宽1丈2尺,深3尺4寸,分8舱,双桅,4橹,9篙,铁锚2。”朱翊钧看到了最普通的安宅船,其大小和钻风海船都不如,大明钻风海船是四百三十二料,而安宅船的四百料是三百七十四料(容积)。

  四舍五入都是四百料。

  “最大的安宅船为天下丸,9丈3尺,宽2丈3尺,深4尺8寸,分16舱,单桅,4橹,12篙,铁锚3,铁炮16,五百料…”朱翊钧看完了这个名叫天下丸的大船,略微有些疑惑的说道:“冯大伴,朕是糊涂了吗?他这个五百料就能称之为大船了吗?”

  朱翊钧见过最大的船是游龙号,船长33丈,形宽3丈8尺1寸,深为1丈9尺6寸,载重340万斤(1700吨),五桅,光是前面的三十斤火炮就有四门,这还是一艘商船,不是专门用于作战使用的飞云号,飞云号浑身都是炮位。

  被称之为大安宅的天下丸,其大小也就跟大明四百料战座船大小相同,在大明的统计数据里,四百料战座船,甚至不能叫战舰,在永乐年间都不计入统计之中,比戚继光当初平倭的福船都小很多。

  这玩意儿,是倭国现在的主力战舰。

  冯保沉默了下说道:“对于倭国而言,这船不算小了,织田信长能造出来,怕也是费了不少的力气,不能什么都跟大明比,跟大明比,还不如用白银买。”

  不是倭国弱,是大明太强。

  “他想买,朕还不卖给他呢。”朱翊钧摇头说道。

  大明船只对倭禁售,除了船只还有粮食、武器等物,都是对倭禁售的清单之上,因为琉球在大明手中,往来倭国的货物都要经过大明的检查,所以没有任何违禁品能逃脱大明的禁令。

  查到就是通倭,通倭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这个秽多非人,是什么玩意儿?”朱翊钧看完了安宅船的各项参数之后,确定了他们的船并不具备过海的能力,继续看起了塘报。

  塘报之中提到了秽多非人,朱翊钧仔细理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仔细想了想,他就想起了这是个什么概念,在二十一世纪的倭国也广泛存在,这部分人在后世被叫做部落民,有一本叫《部落地名总鉴》的书,广为流传,这些部落民的后代,也是饱受歧视,这些部落民不能进入好的私立大学,毕业后也不会被公司录取,一般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部落民,一旦卷入刑事案件,默认有罪,诸如此类。

  《部落地名总鉴》就是将过去的秽多非人的姓氏将其记录在内,比如:猪鼻、犬养、猪饲、牛肠、猪股这类的姓氏,就是典型。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确信,这不是儒家的错,儒家孔孟都讲君臣纲常,也讲良贱,但儒家还讲有教无类、人性本善等等,但是这倭国的倭人那真的是一点都没学会。

  娼门是贱籍,但钱谦益这個大明礼部右侍郎、礼部尚书还娶了柳如是为妻呢。

  闹起来,江南的奴变,操戈索契,也是惊动朝堂的大事。

  大明也是儒家治国,也没见闹出这等事来,在倭国,秽多非人,就是个不可接触、不可谈论的集体。

  “这个织田市若是肯来,那就让她来,至于她的诉求,就当不知道就是了,下章长崎总督府,可以适当给织田信长配给一点火器和火药,维持双方的平衡,大明才能渔翁得利啊。”朱翊钧朱批了徐渭的奏疏,让徐渭自己把握好其中的度。

  毛利辉元不能赢,织田信长也不能赢,只有双方都是势均力敌的时候,才能真正的变成血肉磨盘,把倭国最后的一丝血流干,只有这样,大明才能赢。

  朱翊钧并不打算近期就大规模攻打倭国,跨海作战,一个九百万人的倭国,要将其完全灭亡,需要倭国人自己动手去做。

  平衡存在于万物之间。

  “这次就不要派铁马去接了。”朱翊钧甚至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不派出铁马去接,就释放出了明确的信号,礼部的官员收到了信号,自然会知道如何在流程上去为难人,朝见大明皇帝,哪有那么容易和简单。

  想给大明当狗,倭国还没那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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